薛宅门前(薛二)
几辆马车缓缓停下。
薛蟠当先就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左眼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乌青熊猫眼,在他嬉皮笑脸的模样中,显得有些滑稽。
“总算又逃出生天了!”
至打斗殴事件解决过去数日。
他就被母亲和宝钗关在家里面壁思过,都他娘快发霉发芽了。
今儿因是薛蝌兄妹要回自己的家,他才得以借送弟弟妹妹的由头被放出来重见天日。
可不是要好好见日了,鸟味都淡了。
薛蟠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薛蝌。
他扶着车辕下车,又回身从车里取出个小包袱,里头是工学院的春秋院服,以及学院发下来的几本算学、机械理论的入门书册。
他趁养伤时翻看了些,愈发觉新奇,看的津津有味,整个人就跟着了魔一般有时候甚至连饭都不吃。
薛蟠薛蝌兄妹刚站稳,宅门里便迎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薛二太太,和一堆丫鬟们,薛二太太身子骨素来弱,这些日子又为儿女忧心,更显清减。
“母亲病刚好一些,怎么亲自出来了?”宝琴先一步从薛蝌身后蹿出,急忙上前扶住母亲胳膊,语气里满是担忧。
薛二太太瞧着儿子脸上只是些轻伤,女儿也活蹦乱跳的,没有因梅家解除婚约而伤心这才松了口气。
她温声埋怨道:“要不是家里掌柜告诉我,我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虽则打架的事,薛蝌和薛蟠最初是瞒着她的,可薛家二房在京城也有不少营生,绸缎庄、当铺、茶行加起来七八家铺面。
这些日子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那些议论声自然钻进了薛家下人的耳朵里。
一来二去薛二太太便得了消息。
“哪个在婶婶面前嚼舌根的?”薛蟠一听就恼了,叉着腰,眉毛倒竖:“看我不拔了他舌头!”
薛二太太轻嗔他一眼,拿帕子掩嘴咳了两声:“你啊,别怪他们,他们也是好意。我这身子虽弱耳朵却不聋。外头那样大的动静我岂能不知?”
“是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薛蝌忙上前扶住母亲另一边胳膊。
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心中最觉对不住的就是病中的母亲。
宝琴也强自高兴,挽着母亲的手臂轻轻摇晃:“母亲别担心了,梅家那样瞧不起咱们,女儿没跟他成亲反而是好事。”
“好了好了,都别站门口说话。”薛二太太拍拍女儿的手,又看向薛蝌。
“进屋吧,外头风大。”
一行人进了宅门,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来到正院的内厅。
丫鬟们早已备好了茶点。
宝琴扶着母亲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自己又忙着命人沏茶。
她这些日子住在长房那边不能亲自照顾母亲,如今见母亲气色尚可,心里稍安,却仍是担忧。
她一面亲手斟茶一面问:“母亲这些天身子可还好?夜里咳得可还厉害,药可按时吃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薛二太太又是暖心又是好笑。
“都好,都好。”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原本为你们兄妹两个担心受怕,整宿整宿睡不着。
后来知道事情有了最好的结果,梅家登门赔礼,婚约也解了我这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大夫隔三差五就来复诊,能有什么不妥当?”
薛二太太说得轻描淡写,可薛蝌和宝琴都知,母亲这些日子定是寝食难安。
薛蝌心中愧疚更深,垂首道:“都是儿子不孝。”
“说什么傻话。”
薛二太太打断他。
“那梅家忘恩负义,羞辱我薛家女儿,你为你妹妹出头何错之有?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忧色:“只是闹得这般大,终究对你妹妹名声有碍。”
众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虽说梅家是登门赔礼和平解约,可这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宝琴终究是有过婚约又解除了的姑娘,在这世道里,多少算是不详的案底。
将来议亲时。
门当户对的人家怕是要掂量掂量,高攀梅家那样的书香官宦门第就更难了。
宝琴闻言心里也是一沉。
她虽豁达,可终究是女儿家,哪能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只是她不愿母亲担忧,强笑道:“母亲别担心,女儿还小呢不急。等哥哥姐姐们先成了家,女儿也好多陪陪母亲。”
话虽如此。
她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起李洵的身影。
梅家登门赔罪,梅翰林亲自带着厚礼,当着薛家众人的面,将当年定亲的信物一一退还。
又说了一堆犬子无状配不上令爱的场面话。
姿态摆得极低。
可眼神里的屈辱和不甘,谁都看得出来。
宝琴知道,梅家肯拉下脸来,这一切都是李洵的手笔。
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大可不必管薛家这小小商户的事。
大概就如大哥哥所说,王爷念旧情重义气吧。
又或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看在姐姐宝钗的面子上,才肯出手相助。
可不管怎样他终归是帮了自己。
想到李洵。
宝琴脸上莫名一热。
她慌忙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怎么会这样?
现在不是想王爷的时候?呸,就不该胡思乱想才对。
那是姐姐的心上人,怎可横刀夺爱,不是,怎么会想到横刀夺爱这个词去了?
可那念头一旦起了便压不下去。
“不该胡思乱想”宝琴喃喃自语,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痛迫使李洵从她脑洞中抽离出去,她忙抱住母亲的胳膊,娇声道:
“就算母亲旧毛病减轻了也不可大意,女儿要时时刻刻监督母亲养病。
母亲还要天天快快乐乐的,心情好,病才好得快,到时候连病根都除了。”
薛二太太被她逗笑了,顺势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叹道:“多少年的顽疾了,寻遍名医生都没法子,哪有这么容易治好?”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我能守着你们兄妹两个长大成人,已是老天开眼。要是再能亲眼看到你们兄妹两个成”
她原想说成家立业,可话到嘴边想起女儿刚经历解除婚约又觉得不妥,忙收住了话头。
宝琴明白母亲的意思,心中一阵酸楚,却强笑道:
“母亲说什么呢,您定能长命百岁。女儿还要好好孝敬您,带您游山玩水看遍天下美景。”
薛二太太笑着摇头,没再说话,只轻轻拍着女儿的手。
一旁,薛蟠早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闻言拍着胸脯道:
“婶婶不必担心,我将来肯定帮妹子物色个比梅家更强的男儿。
模样、家世、财富,都是顶个儿的,整个大顺朝再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得豪气干云,薛二太太只当他是逗自己开心,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就会说大话。”
薛蝌和宝琴下意识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现出个人影。
可这念头太过荒唐,两人都不敢深想。
宝琴兀自脸红,忙岔开话题:“大哥哥在说什么呢,我、我还小不急”
正说着。
外头丫鬟进来禀报:“宝姑娘来了。”
“是姐姐来了,我去迎姐姐。”宝琴如蒙大赦,忙起身往外走,红着脸逃也似的出了厅门。
不多时。
姐妹俩手挽手从外间进来。
宝钗笑吟吟地走到薛二太太跟前,福身行礼:“婶婶安好。”
薛二太太忙扶她,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你来得正好,咱们娘儿几个说说话。”
宝钗落座,先仔细打量了薛二太太一番,见气色尚可,才柔声道:
“婶婶无碍就好,若是在府里闷得慌,不妨到我们那去住几日,让我妈妈陪着您解解闷儿。”
她顿了顿,看了眼薛蝌,又道:“蝌弟马上开学,怕是不怎么能抽出时间打理京城的营生了。
全部交给下人终究不妥当。我想着,干脆让宝琴妹妹陪我一起帮衬着看账本。
婶婶去了我们那,妹妹也安心,我也多个帮手。”
这话既是解决了薛蝌的后顾之忧。
还给了宝琴正事做,免得她因梅家的事胡思乱想。
薛二太太闻言,心中感动,拉着宝钗的手叹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到。”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帕子掩嘴笑道:“险些忘了,先要恭喜宝丫头了。你如今是待嫁的新娘子,还这般为家里操心。”
“婶婶!”宝钗娇嗔一声,羞得拿扇子挡住脸。
移开扇子时,她下意识看向宝琴,目光却带了些意味深长。
以她对李洵的了解。
那个贪好颜色的王爷,能放过已经没有婚约,又生得这般灵秀的堂妹宝琴?
薛蟠在一旁听了,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王爷前儿就派人备齐了纳亲的礼,妹妹这名分总算稳了。
等过些日子正式过门,咱们薛家也算有个倚仗,看谁还敢辱骂妹妹们。”
宝钗红着脸瞪了哥哥一眼,却没反驳。
她和宝琴一左一右抱着薛二太太的胳膊,说起正经事来。
确实。
她一旦进了王府,便没时间打理薛家营生了,毕竟出嫁后要先以夫家为首。
哥哥薛蟠那性子她是不放心的。
薛蝌又要去工学院学技术,前程要紧,不能因为营生耽搁了他。
眼下能让她放心的,只有堂妹宝琴。
宝琴自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海外番邦都去过,见识广博,对于经商方面的天赋,不比她这个堂姐弱。
更难得的是,宝琴虽活泼,做事却细致,看账目理货品都是一把好手。
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
长房和二房虽分了家,可利益从来都是一体的。
薛家皇商的名头从来不是个人名义,而是家族营生。
长房管着陆地上的,二房掌着海贸、船运、番货。
两房相辅相成。
才撑起了薛家偌大的家业。
“妹妹可愿意?”宝钗看向宝琴,眼中带着询问。
宝琴忙点头:“愿意,姐姐肯教我,我求之不得呢。”
她这话发自真心。
她也不是那等闲的住的性子。
跟着堂姐管家理事既能帮家里分忧,又能排解心中烦闷,何乐而不为?
薛二太太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心中感慨万千。
宝钗端庄稳重有了好婚姻她自然是开心的,女儿宝琴灵秀聪慧也不差,都是极好的孩子。
只可惜
她看了眼宝琴,心中那点忧虑又浮了上来。
宝钗似是看出婶婶的心思,柔声道:“婶婶放心,宝琴妹妹如今还小着,倒也不急。”
与此同时。
京城另一条街上,一辆华贵的朱轮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壁挂着锦缎,李洵斜倚在靠枕上,手里把玩着二哥那“偷来”的扇子,脸上带着餍足的笑意。
他刚从李宅出来。
一对姐妹花伺候得他舒舒服服。
昨儿夜里留宿一宿。
今早起来时腿都有些发软。
不是他身子弱。
他这具身体有域外挂,恢复力异于常人,原是一打十都不在话下。
可再强的身子也经不住连番征战。
需要恢复不是?
不久前。
他才出去打野了。
王熙凤、尤大奶奶、夏金桂,哪一个不是缠人的?
尽管战力有高有低。
但有辅助在旁,倒也不是问题。
“啧,最近打野是有点频繁了”李洵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他所谓打野,是指在外头收的那些没有正经名分的。
譬如夏金桂、王熙凤、一些大丫鬟,不似王府里那些正儿八经的妻妾。
这些日子光顾着打野,倒冷落了温室里的花朵。
不过
马上就有新的花朵要入温室了。
想到薛宝钗。
李洵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纳亲的礼早已备齐。
就等选个吉日正式过门。
宝钗那丫头,端庄温婉,心思缜密,是个能帮他打理后宅的。
还有宝琴不能放过。
那丫头灵秀活泼,比宝钗更添几分鲜活气,如今婚约解了正是好时候。
李洵摩挲着扇子,脑中浮现宝琴那张明媚的小脸。
薛宝琴那只活泼的小兔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儿。
说话时声音清脆,甜腻腻的听得人心头发痒。
“又是一对极品姐妹花啊。李洵喃喃道,嘴角勾起微笑。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声响。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
露出外头熙熙攘攘的街景。
李洵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工学院要开课了,薛宝钗要过门了,宝琴那丫头也该琢磨着钓一钓了。
想着金钗收集的革命还需继续努力,他嘴角的笑意,就一直没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