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唯有亡命奔逃!
只是每一次刚落脚,鬼子便如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容不得半分停留。
莫靖宇与关二哥,起初不过是护送小满、小顾二人出上海,此刻却也被裹挟在逃难洪流里,身不由己。
前路茫茫,尽头赫然是国府的心脏——南京。
这往南京去的路上,
早已没了半分通畅,取而代之的是国军溃兵带来的一片狼藉。
莫靖宇等人躲在路边灌木丛后,看着一队队国军士兵仓皇奔逃。
他们大多丢了钢盔,头发凌乱贴在汗污的额头上,军装扯得破烂,胳膊腿满是划痕血渍。
队伍末尾那名十七八岁的小兵格外扎眼,裤腿浸着暗红血污,左腿跛得厉害,攥着半截断枪,枪杆挂着磨破的军用水壶,每一步都打晃,
嘴里反复呢喃“娘,我想回家”,眼里满是孩童般的惶恐无助。
有人枪没了准星,有人弹药袋空空,路中央遗弃的火炮歪在泥里,炮口糊满污垢,军用干粮被踩得稀烂,和泥水搅在一起。
军官们没了半分挺拔与威严;
有的骑马狼狈逃窜;
有的混在兵堆里嘶喊“快逃!鬼子追上来了!”,
全然顾不上散乱的队伍,呵斥声转眼就被脚步声、咳嗽声吞了去。
关二哥攥紧拳头,
往地上狠狠啐了口浓痰,粗声骂道:
“娘的!这叫什么军队!丢盔卸甲,溃得没个人样!手里的家伙事儿当烧火棍了?守个屁的城!”
莫靖宇喉结滚了滚,声音冷硬又压抑:“军心散了,城就没了根,咱们得更当心。”
他眉头拧死,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本以为靠近南京能寻生机,可眼前这乱象,让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前路愈发渺茫。
小满和小顾脸色惨白,紧紧相护搀扶着,一言不发。
南京,
雨花台!
四散的溃军至此终于没了踪迹,混乱的人流也渐渐散开。
小顾猛地驻足,目光死死锁住前方,浑身骤然绷紧——那迎风猎猎、染着硝烟的,正是八十八师的军旗!
他喉头翻涌,一把攥住双目失明的小满,声音因极致激动而发颤破音,拼尽全力大喊:“小满!前方!前方是我们的老部队!是八十八师!”
小满身子一僵,双手死死抓住小顾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声音又急又哑:
“真的?是咱们八十八师?我们我们找到队伍了?!”
哨兵注意到他俩,
见二人虽衣衫褴褛却身形挺拔,又一口喊出部队番号,很快通报至指挥部,随即便被引着去见长官。
不多时,
一名身着军官服、满身硝烟的军官迈步走来,正是原528团团长,如今已升任624旅旅长的朱赤。
他目光锐利扫过二人,见小顾腿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小满双目失明却脊背挺得笔直,竟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沉声喊道:
“小顾,小满!是我528团的兵,都是自家兄弟!既然回来了,便留下守土!”
小顾当即挺直腰板,牢牢扶住小满,二人齐声高声应道:“愿随旅长死守阵地!”
朱赤颔首,转头对身旁副官吩咐:“带他们下去补给休整,速编入作战连队,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莫靖宇与关二哥站在一旁,看着二人脸上难掩的兴奋与笃定,心底也跟着生出几分暖意。
二人转过身,
对着莫靖宇和关二哥端正站定,恭恭敬敬敬了一个军礼,神情满是敬重。
朱赤这时才看清莫靖宇,眼中骤添喜色,语气难掩激动:“莫记者?怎么是你!今日可太难得了,竟能再见到老熟人!”
莫靖宇上前一步颔首示意,语气恳切:“朱旅长,许久不见,你们守着这雨花台,辛苦了!”
关二哥上前拱了拱手,嗓门亮堂得很:“朱旅长,久仰大名!这份风骨,果然是咱们的虎贲之师!”
“哈哈哈!”
朱赤放声大笑,一身硝烟气都掩不住豪迈,抬手便要邀二人移步稍作一叙。
就在这时,王参谋满头是汗地疾步奔来,声音带着急色高声喊道:“旅长!鬼子先头部队压过来了!兵锋已抵前沿!”
他瞥见莫靖宇,认出是老熟人,却连半句招呼都顾不上打,只急切地朝他递了个眼色。
二人便大步流星,急匆匆奔赴前线。
“轰隆隆——轰隆隆——”炮声滚滚,震得人耳膜发疼,硝烟味也跟着风飘了过来。
这雨花台,
怕是要成为血浴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