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莞尔的目光,
死死钉在桌案上静静躺着的子弹壳与弹头。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刺目的寒意——分明是他们自己的制式武器。
他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通,军统的人为何要动用这种绝不会留下任何余地的手段,去刺杀一个区区山崎。
山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竟值得这些人冒着暴露的风险,行此险招?
一旁侍立的松本大尉满心困惑,实在想不通,不过是几枚寻常的子弹壳,竟能让上司凝神端详足足一个多小时,连周遭的动静都似是全然未觉。
石原莞尔指尖终于从冰凉的子弹壳上移开,缓缓抬眼看向身侧屏声静气的松本。
他眸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自语般的喑哑:“松本,你来看——这弹壳的膛线痕迹,还有弹头的磕碰缺口,都是支那兵工厂的标准工艺。”
他将弹壳推到松本身前,指腹点了点壳底的标识:“军统的人,手里有的是五花八门的家伙,为何偏偏要用他们的制式武器,杀一个无足轻重的山崎?”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目光重新落回那几枚金属物件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这不是刺杀,是挑衅——是有人故意把这摊浑水,泼到了咱们的面前。”
松本先是一愣,随即敛了神色,恭声开口:“石原君,这些关节,属下实在未曾深思。于我而言,更触目惊心的,是山崎那被狗啃噬得面目全非的下体。”
石原莞尔的思绪再次沉了下去,如坠一片望不见底的迷雾。
……
此时,条子河渡口的风卷着碎雪,刮过枯瘦的芦苇丛。
一抹素色暗纹旗袍的身影立在堤岸,纤秾合度的身段被勾勒得挺拔利落,外头裹着的貂皮大衣落了层雪,却丝毫不减她周身的冷冽气韵。
她指尖捏着一只皮质手包,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河面——那即将封冻的冰面上,几叶小舟正摇摇晃晃地穿梭,每一道水波漾开的痕迹,都似被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尽数收了去。
这个女人,正是安占江——不,此刻在条子河渡口的她,名叫林雅琴。
那个令日伪闻风丧胆的军统“关东魔女”,那个素有“北国美人”之称的顶尖特工,正敛去一身锋芒,化作这寒江边上一个看似寻常的观望者。
她踏雪而来,为的是一桩让南京高层百思不解的公案。
谁也没料到,被各方视作散沙的自治军,竟能在绝境里硬生生杀出一片天地,凭着简陋的武器和一腔血气,与装备精良的日军在嫩江、松花江一线划江而治,硬生生扼住了敌军南下的咽喉。
戴笠亲自下令,要她赶赴四平,亲眼看一看这支杂牌军是如何与日寇对峙周旋,又是如何凭着一次次以弱胜强的战斗,打出赫赫威名的。
选四平,只因这里是雪地旅的主战场。
这支传奇部队,惯于千里奔袭,擅于雪地奇袭,每一次出击都如神兵天降,打得日军晕头转向,丢下满地辎重,狼狈逃窜。
而南京的目光早已穿透这片冰封的土地,他们笃定,此地必将燃起一场席卷松辽的大战,一场足以改写东北战局的血战。
林雅琴拢了拢貂皮大衣的领口,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却吹不散她眼底的精光。
她望着河面上来往的小舟,那些舟楫看似是寻常百姓运送物资的工具,可她分明从船夫紧绷的肩背、利落的动作里,看出了军人的特质。
雪沫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霜花,她却浑然不觉,只在心里默默推演——雪地旅的补给线,怕是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舟船之间。
忽然,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河畔的寂静。几名日军骑兵挎着步枪,正沿着河岸巡逻,锐利的目光扫过堤岸,落在林雅琴身上时,带着几分审视的打量。
林雅琴唇角微扬,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赏雪的世家小姐,眼底却已飞快掠过一丝警惕。
她知道,这四平的水,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林雅琴的思绪正飘在条子河的冰面与舟楫之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林小姐?”
她心头微凛,
面上却只顿了一瞬,旋即转过身去。
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人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
“您是……佐藤先生?”
林雅琴微微颔首,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试探。
男人连忙不迭地点头,
搓着手,脸上露出些许歉意:“是我是我,让林小姐久等了,实在抱歉!都怪《大同报》总社的主编,消息传得太迟——直到方才,我才接到通知,说有位驻站记者昨儿个就乘船到了条子河渡口,正等着我来接人呢。”
“林小姐可有随身行李?”佐藤连忙问道。
林雅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回道:“行李我都安置在饭店里了,随身只带了些纸笔。”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佐藤一拍脑门,脸上满是懊恼的神色,语气愈发歉意,“林小姐昨儿就到了,自然是寻了旅店落脚。是我考虑不周,那咱们这就动身吧,分销处的位置偏了些,不大好找。”
二人没走多远,
便拐进了火车站附近的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皆是低矮的青砖瓦房,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老玉米,混着煤烟与尘土的气息,在寒风里漫开。
行至巷中段,佐藤忽然停住脚步,抬手朝前方一指:“林小姐,那儿便是了。”
林雅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间门面逼仄的铺子嵌在两户人家中间,门楣上只悬着一块褪了色的白底黑字木牌,上头用毛笔写着“大同报分销处”七个字,字迹被风雪吹打得有些模糊,稍不留意便会错过去。
铺子的木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几声闲话,还夹杂着烧水壶的嗡鸣。
“地方是寒酸了些,”佐藤搓着手,满脸歉意地笑,“不过胜在僻静,来往的人也杂,倒正合了咱们做事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