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夏夜,
晚风卷着庄稼的潮气,蛙鸣蝉噪漫过青纱帐,星子垂得低,亮得能映出地头烟袋锅的火星。
猛子刚搂着妻子张晓兰睡下,后颈就被她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张晓兰的声音裹着浓浓的抱怨,在他耳边低低响起:“你说说你,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的忙,家里的炕头都快捂不热了。”
这话里藏着的委屈,猛子不是听不出来。
二人成婚两年,
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唯独缺个孩子绕膝嬉闹,张晓兰嘴上不说,夜里却总为此辗转。
偏巧这几日得了好消息——从美国阿拉斯加出发,穿白令海峡借道苏联的物资,一路险象环生,终是平安运抵哈尔滨。
自治政府主席载涛龙一高兴,大手一挥给民政部长的张晓兰批了三天假。
张晓兰攥着假条,心里早打定了主意,这回说什么也要把这桩心事了了,非要和猛子造个娃不可。
正是二人情意缱绻、难分难舍
床头那部醒目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划破了满室的旖旎——“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
两人瞬间如遭雷击,方才还飘在云端的缱绻温存,霎时间摔得粉碎。
张晓兰又气又急,伸手狠狠抓在猛子背上,指尖掐进皮肉里。
猛子闷哼一声,忍着背上五道火辣辣的抓痕,一把抄起听筒,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喂?”
听筒那头传来快嘴李急促的嗓音,带着几分焦灼:“司令!是我!‘深喉’传回来急报——关东军要在江桥发动夏季攻势了!”
猛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柔情蜜意荡然无存,他沉声道:“知道了!我这就到指挥部!”
眼看猛子翻身就要下床,张晓兰的声音裹着浓浓的鼻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响起来:“去了,就再别回这个家了!”
她的指尖还攥着猛子的衣角,力道却越来越松,那句气话里藏着的,全是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猛子顿住脚步,
回身一把攥住她还沾着薄汗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尖掐出的红痕,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铁:“胡说什么。”
他抬手拭去她眼角滚落的泪,拇指蹭过她泛红的眼眶,
语气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江桥守不住,小鬼子的兵锋就直指哈尔滨了,那样我们还有家吗?”
余下的话被他咽进喉咙,只俯身飞快地在她额头印下一个滚烫的吻。
转身时,
方才的柔情尽数敛去,背影挺直如松,大步流星地踏出门外,只留下一阵裹挟着硝烟味的风。
自治军指挥部里,灯火通明得晃眼。
参谋长沈然凝着眉,
目光死死钉在墙上那张摊开的作战地图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江桥一带的标记,连眉峰都拧成了一个川字。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风。
沈然猛地回头,正撞上大步流星闯进来的猛子。
“什么情况?”
猛子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沙哑,人已箭步冲到地图前,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江桥的位置上。
沈然几步凑到地图前,
指尖重重戳在江桥的位置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关东军抽调了三个精锐联队,配属了山炮中队和装甲侦察车,明面上是要夺桥,实则是想撕开咱们江北的防线,直扑哈尔滨!”
他又迅速指向侧翼的丘陵地带,眉头皱得更紧:“情报显示,他们还暗藏了一支骑兵中队,打算绕到咱们的补给线后方搞偷袭。‘深喉’说,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在连夜集结,最迟明天拂晓就会动手!”
沈然抬眼看向猛子,眼底满是凝重:
“江桥是咱们的咽喉要地,丢了它,哈尔滨就彻底暴露在鬼子的铁蹄下了。”
沈然凝眉思忖片刻,
手指在地图上的关东军防区轻轻一点,沉声开口:“恐怕,这就是关东军新任司令武藤信义,给咱们递来的第一份下马威。”
猛子闻言,
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掌根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地图边角微微颤动:
“好得很!既然他敢把这匹马送来,那咱们就照单全收,直接嚼碎了吃下去!”
话音未落,
他已是目光如电,扫过指挥部内待命的通讯兵,朗声下令:“传我命令!空中三蹦子部队,明日拂晓即刻升空,给我把鬼子的集结地炸个底朝天!”
“让伊万诺夫的骑兵师,星夜驰援侧翼丘陵,务必把小鬼子的骑兵小队拦在补给线之外,一个都不许放过来!”
“再调驼龙第三军第二师赵敏部,火速开赴江桥前线,支援马占山将军的第一军加固防线!”
军令如山,
通讯兵们齐刷刷应声,转身就往电台前冲,指尖在电键上敲得密如雨打芭蕉。
沈然看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红蓝标记,忽然想起一桩事,连忙开口:“司令,伊万诺夫的骑兵师大多是白俄人,夜间行军怕是要”
“怕什么?”
猛子截断他的话,眼底淬着寒芒,“让他们把马蹄子裹上棉布,车灯全换成遮光灯,小鬼子的斥候敢露头,直接砍了!”
他顿了顿,又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大步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
江桥方向的天际,隐隐有微光闪动,那是前线哨卡的灯火。
“还有,”
猛子的声音冷了几分,“给我接马占山将军的专线,告诉他,自治军没有后退的规矩,江桥丢了,咱们就踩着鬼子的尸体,把它抢回来!”
沈然应声去安排专线,指挥部里的气氛陡然绷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肃杀。
窗外的风越刮越急,
卷着远处隐约的大军开拨的声音,似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破晓的恶战。
武藤信义俯身立于办公桌前,
手腕运力,狼毫饱蘸浓墨,在宣纸上一挥而就,
写下一个遒劲的“成”字,紧接着又落笔写“功”——只是写到最后一笔竖弯钩时,笔尖陡然一顿,那“功”字便故意缺了关键一笔。
他缓缓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身旁的三宅大佐身上,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审视:“三宅君,你说,这最后一笔,本司令能亲手写完吗?”
三宅大佐心头一凛,
连忙躬身俯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笃定的恭顺:“将军运筹帷幄,此战必胜!这最后一笔,您定然能稳稳落墨,圆满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