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硝烟的刘杰,踉跄着从雷诺ft-17的舱门里跳下来,油污混着尘土糊满了脸颊,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
他扶着滚烫的履带干呕了几声,脑袋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昏沉得厉害。
这破铁疙瘩,
跑起来哐当作响,机枪卡壳了三次,装甲薄得跟层铁皮似的,挨上一发炮弹就得散架。
他望着远处被鬼子的炮火,掀翻的同伴的坦克残骸,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要是苏先生设计的那几辆秘密坦克,能列装就好了。
和那些浑身带着棱线、炮管黝黑锃亮的铁家伙比起来,这些雷诺简直就是堆会跑的废铁。
苏先生的坦克,装甲厚得能扛住日军的山炮,主炮一炮就能轰穿鬼子的装甲列车,速度更是快得能甩开眼前这些慢吞吞的玩意儿。
可他心里清楚,那几台还在试验场里的宝贝疙瘩,要想大规模生产,还得熬上不知多少个日夜。
眼下,能攥在手里的,就只有这些快散架的雷诺。
刘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目光重新落回阵地。
远处,鬼子的军旗又想往前挪,钢盔在残阳下闪着冷光。
他咬了咬牙,转身又往坦克舱里钻——就算是废铁,今天也要用它砸烂小鬼子的骨头!
身后,自治军士兵们也纷纷站直了佝偻的腰,嘶哑的呐喊声穿透硝烟,在东北的黑土地上震荡开来。
就在刘杰与鬼子,再度陷入殊死搏杀之际,澄澈的天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
四架旋翼机组成箭形编队,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撕裂硝烟,机腹火力随之倾泻而下。
鬼子们一见这空中杀器,
顿时魂飞魄散,方才还叫嚣着的凶悍气焰荡然无存,一个个如惊弓之兔般丢盔弃甲,
发了疯似的往工事后方溃逃,那仓皇逃窜的狼狈模样,竟比林间受惊的野兔还要慌乱几分。
刘杰抹去脸颊溅落的血污,
望着空中呼啸的旋翼机与地面四散奔逃的日寇,胸中热血翻涌,
他振臂高呼,声音里裹挟着硝烟的沙哑,却又透着难掩的振奋:“这就是空地一体!苏先生说得没错!”
旋翼机的火力压制如天降利刃,将日寇的反扑势头彻底斩断。
地面上的坦克旅趁势推进,履带碾过焦土,炮口喷吐着火舌,将一座座顽固的碉堡掀翻在地。
友军部队紧随其后,战士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呐喊着冲入敌阵,将那些来不及逃窜的日寇尽数歼灭。
残阳如血,
浸染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失守的掩体被一一夺回,残破的要塞插上了鲜艳的军旗。
刘杰望着渐渐平息的战火,望着那些在旋翼机掩护下欢呼的战友,忽然觉得,胜利的曙光,已然穿透了弥漫的硝烟,照亮了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
兴奋的浪潮席卷了全身,
刘杰浑然忘却了周身的疲惫与淋漓的伤痛,
一头扎进简陋的宿舍,伏案疾书,提笔撰写《论空地一体在战场的应用》。
战场上的火光硝烟、旋翼机的呼啸轰鸣、坦克履带碾过焦土的震颤,还有战友们冲锋时的呐喊,尽数化作笔尖下跃动的文字。
他将亲眼所见的战术奇效、亲身经历的协同作战,与胸中沉淀的兵学理念熔于一炉,奋笔疾书。
油灯的光晕跳动着,映亮他布满血丝却格外明亮的眼眸,也映亮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窗外夜色渐深,寒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他却浑然不觉,
只觉一腔热血在笔端奔涌——他要把这份胜利的经验,变成照亮前路的火种,让更多战友少流血,让这片黑土地早日迎来真正的黎明。
……
嘹亮的军号声破空而来,
刺破了拂晓的薄雾,在营区的上空回荡不休。
刘杰猛地从桌前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这才惊觉,自己握着笔的手早已酸胀发麻,桌上那叠写满字迹的稿纸,竟洋洋洒洒铺了数万言。
而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
他甚至来不及逐字逐句地翻看自己熬了一整夜的成果,床头柜上的军表指针正指向出操时间,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在楼道里响起。
刘杰抓起毛巾,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一把刺骨的冷水,瞬间驱散了通宵的疲惫。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冲出宿舍。
操场上,晨曦微露,战士们已经列队完毕,挺拔的身影在晨光里凝成一道道笔直的剪影。
刘杰一个箭步跃到队伍前方,洪亮的口令响彻云霄:“全体都有,五公里越野,预备——跑!”
“杀!”
整齐划一的吼声震得空气微微发颤,队伍如一条奔腾的钢铁长龙,迎着初升的朝阳冲了出去。
刘杰跑在队伍最前头,步伐沉稳有力,汗水很快浸湿了军帽的帽檐,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跑道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清晨青草的潮气,身后的脚步声铿锵如鼓点,一声声叩击着大地,也叩击着他滚烫的胸膛。
他想起桌案上那未完的文稿,字里行间皆是边关的冷月、沙场的烽烟,皆是一代代军人刻进骨血里的家国担当。
昨夜伏案疾书时,那些跃然纸上的文字,此刻仿佛都化作了脚下坚实的步伐,化作了身边年轻战士们坚毅的脸庞。
跑到后半程,有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脚步也渐渐迟缓。
刘杰侧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淌着汗水的脸,声音比军号还要嘹亮:“挺住!想想咱们肩上的钢枪,想想身后的妻儿老小,父母双亲!”
话音落下,
队伍里的喘息声似乎都整齐了几分,落在后面的战士咬着牙,奋力跟上了大部队的节奏。
朝阳越升越高,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奔跑的身影上,军歌的旋律在风里飘荡开来,雄浑而激昂,和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久久回荡。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刘杰抬手抹掉脸上的汗与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他知道,等跑完这一程,等晨练的号角再次吹响之前,他还要回到那张桌前,将未尽的笔墨,续写进这片他和战友们用生命守护的山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