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九龙市郊区的潮气,卷过窗棂时总带着些泥土腥气。
十五岁那年,我攥着只有六岁的弟弟赵青鸽的小手,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数蚂蚁,他仰着圆乎乎的脸问我。
“姐,等我长大,能不能买糖给你吃?”
我揉乱他的头发,说当然能。
那时的日子穷得叮当响,茅草屋漏着雨,爹娘却总把仅有的白面蒸成馒头,偷偷塞给我们姐弟俩。
村子里的人家隔得远,每户之间都隔着半人高的蒿草,夜里风吹过,沙沙的声响象有人在哭。
虽然日子不算好过,但一家人幸福的在一起我便开心。
然而这一切。
我十九岁那年的冬夜,改变了一切。
那天的雪下得极大,我放寒假回家,鹅毛似的片絮压弯了屋檐,爹娘早早地关了门,在灶膛里烧着柴火,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暖融融的。
十岁的弟弟裹着破旧的棉袄,缩在我身边,手里攥着一块冻硬的红薯,啃得滋滋响。
我闲的没事正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声音不象狼。
不象狗。
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腥膻味。
爹以为是狼,脸色一变,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冲了出去,娘见状也拿起一扫把跟了出去。
我抱着弟弟躲在门后,通过门缝看见雪地里立着一个似人的黑影——他浑身覆盖着鳞甲,爪子泛着寒光,一双血瞳在雪夜里亮得吓人。
怪物。
“喂,恁是干啥的?”
他没有回话,一言不发的看着爹娘。
突然。
没有任何前兆的朝着他们扑了过去。
爹的扁担砸在他的鳞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没能伤他分毫。
怪物扬起爪子,爹的身体就象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娘哭喊着扑过去,魔种猛地转身,又是一爪。
我浑身都在抖。
怀里的弟弟也在抖。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我没有看到,他眼睛里满是惊恐以及……和外面怪物一样的猩红。
怪物杀了爹娘,缓缓地转过身,朝着我们藏身的房门走来。
门板在他几下的撞击下就变得摇摇欲坠,我死死地捂住赵青的嘴,眼泪砸在他的头发上。
就在门板即将碎裂的那一刻,弟弟忽然挣开了我的手。
他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变得尖利,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他朝着魔种扑了过去,象一头幼兽。
魔种发出一声嗤笑般的低吼,一爪子拍在他跳起来的右腿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
弟弟惨叫一声,却没有退缩。
他死死地咬住怪物的脖颈,任凭那些冰冷的鳞甲划破他的脸颊。
怪物疯狂地甩着头,弟弟被甩出去好几次,却又一次次爬起来,拖着那条断腿,执拗地攻击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雪地里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我瘫软在地上,看见弟弟浑身是血地躺在怪物的尸体旁,他的右腿已经彻底断了,伤口处血肉模糊,而那只怪物的脖颈处,留着一个血淋淋的洞。
弟弟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姐……我……”
我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爬过去,死死地抱住他,在他耳边安抚。
“弟弟,别怕,姐会保护你。”
我把爹娘的尸体和怪物的尸体平放在空地上,然后用刀在怪物的脖颈处伪造成刀伤,把弟弟藏在离家有一段距离的茅草房里。
做好这一切后,我开始扯着嗓子哭嚎。
一直到天亮,来了好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他们看见雪地里那条血淋淋的断腿,看见我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被怪物杀掉了,弟弟只剩下一条腿,这条腿就是证据。
我说我躲在柴房的草垛里,趁魔种离开时,用砍柴刀偷袭了它,才侥幸活了下来。
没有人怀疑。
日子还得过下去,可弟弟不能见人——他不能吃普通的食物,只能吃魔种的血肉,但吃不饱眼睛就会变得血红。
我没有选择,同意添加了sdd,打听到了黑市的存在,也知道猎杀魔种可以获得战功,战功能换钱,钱可以给弟弟买食物。
在sdd的日子很苦,训练累得我倒头就能睡,每次出任务都九死一生。
可我不能死,我还有弟弟要养。
我看着战功一点点累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换一把趁手的武器,然后挣更多的钱。
3年里,我成功晋升成了二级执行官,用攒了的战功换了一柄巨大的镰刀。
镰刀的刀刃是用a级魔种的魔器淬炼的,锋利无比,队友们都说我疯了,一把镰刀又沉又笨,哪里有刀剑好用?
但他们不知道,镰刀的弧度能让我更快地斩下魔种的头颅,更快地拿到战功。
每次任务结束,我都会偷偷割下一些魔种的血肉,藏在怀里带回去。
剩下的战功,我全部换成钱,去黑市买弟弟的食物。
刚开始我把弟弟藏在村子后面的山洞里,那里阴暗潮湿,却足够隐蔽。
每天晚上,我都会提着食盒去看他。
他越来越沉默,总是坐在洞口,望着远处的茅草屋,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荡。
“姐。”
他总是问。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摸着他的头,强忍着眼泪说。
“快了,青鸽,等姐攒够了钱,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可我知道,这只是一个谎言。
添加sdd的第五年,我成为了一级执行官。
我的镰刀下,死过无数魔种。
身边的人说我是财迷。
说我是疯子。
他们不知道,我猎杀魔种,只是为了让我的弟弟活下去。
每次清理战场,我都会盯着那些魔种的尸体发呆。
他们也是生命,他们也有家人吗?
弟弟和他们一样,也是是魔种。
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吧?
我害怕。
害怕有一天,sdd的人会发现弟弟的存在。
害怕有一天,我弟弟会死在执行官的手下。
害怕有一天,我会变成自己最痛恨的人。
……
那天执行任务回来,我路过村口的老槐树。
树还在,只是枝叶凋零了不少。
我仿佛又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牵着六岁的赵青,蹲在树下数蚂蚁。
他说。
“姐,等我长大,能不能买糖给你吃?”
我蹲下身,捂住脸,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风裹着九龙市郊区的潮气,卷过我的发梢,带着泥土的腥气,和一丝淡淡的、魔种的血腥味。
这条路,我只能一直走下去。
为了弟弟,为了我们俩能活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不能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