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
那些记忆再次碎裂成齑粉,连一丝完整的碎片都抓不住。
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沉在万年不涸的寒潭底,冷意顺着骨髓一寸寸往上爬。
可我的意识却奇异地清明,每一寸神经都绷得发紧,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清淅可辨。
喉咙里还残留着窒息的痛感,象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方才还死死扼着我的脖颈,将我往死亡的深渊里拽。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响起,像浸在温水中的绸缎。
软软的。
暖暖的。
带着沁人心脾的暖意。
一寸寸熨贴着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现在看来,你这丫头还是挺勇敢的,就算是我也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话音刚落,浓稠的夜墨被彻底驱散,周围顿时亮如白昼。
我怔怔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道纤长的身影上——一个身着白裙的女人?
“女人”青丝如瀑,垂落腰际,发梢泛着淡淡的光晕;
她眉眼如画,睫羽轻颤间,似有流光婉转。
周身萦绕着一层朦胧的金光,象是误落凡尘的仙子,不染半分俗世烟火气。
可那金光却微弱得可怜,象是风一吹就要熄灭的烛火,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破碎感。
“白灵?”
我试探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象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梦吗?
未免也太真实了。
女人弯了弯唇角,梨涡浅浅,露出一抹带着狡黠的俏皮笑意。
那笑意很轻,却象一道暖阳,短暂地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便倏然敛去,眉眼间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凝重,连周身的金光都黯淡了几分。
我这才惊觉,方才被黑暗模糊的细节里,她那头青丝不知何时已化作灿然金发,如阳光般披散在肩头,熠熠生辉。
可那金色里,却夹杂着几缕触目惊心的银白,象是被岁月和苦难,生生染白了鬓角。
她对着我轻轻一挥手,动作轻缓,却似有千钧之力。
指尖的金光簌簌掉落,像破碎的星子。
“小昼,我的时间不多了。”
“记住眼前的画面,千万,千万不要让灾难重蹈复辙。”
话音未落,光影骤然流转。
无数碎片在我眼前纷飞、重组,象是被强行撕开的记忆闸门。
一幅幅惨烈到极致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带着呛人的血腥味和烧焦的气息,几乎要将我吞噬。
那是一片龟裂的荒芜焦土上。
一个个丑陋的魔族肆意杀戮,扬起漫天尘土,尘土下是层层叠叠的累累白骨。
那些骨头。
有的纤细如孩童。
有的佝偻如老人。
惨叫声落下,白骨应声而碎,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魔族士兵的盔甲上溅满了鲜血,他们的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手中的利爪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每一次挥动。
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
世界背面的无数种族,早已沦为炼狱。
天空中飞翔的生灵羽翼被生生折断,晶莹的血液染红了翠绿的叶脉,那些曾在林间歌唱的生灵,此刻只能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地颤斗着,绿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绝望;
巨大城堡已经变成了废墟,引以为傲的锻造炉里,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族人的尸体,浓烟里夹杂着毛发烧焦的糊味,最后被塞入口中;
海里有的被拖上岸,干涸的躯体蜷缩在礁石上,鳞片被一片片剥下,露出惨白的血肉,他们的歌声变成了泣血的哀鸣,最终消散在海风里;
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大地,血流成河,殷红的色泽染红了半边天,连风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刮在脸上,象是刀子割过一样疼。
高耸入云的灵族圣城,曾是世界背面最耀眼的光。
可此刻,它却被烧成了断壁残垣。
圣洁的白塔拦腰折断,琉璃瓦碎了一地,那些刻着古老符文的石砖,被魔族的黑火舔舐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过那片灰暗,只有魔族的战旗在废墟上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深渊巨口在残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白灵麾下的灵族子民,老人和孩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我看见一个抱着襁保的灵族,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可她的眼神里,还残存着一丝卑微的希冀。
她哀求那些魔族士兵放过她怀里的孩子,可回应她的,是一把冰冷的弯刀。
刀锋落下,那灵族的哀求戛然而止,那双眼睛里的希冀,瞬间碎裂成绝望的粉末。
襁保里的婴儿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随即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拎起,一起沦为食粮。
我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全身金光璀灿,一个巨大的光球从天空砸向作乱的魔族。
即便他身上的长袍被撕得破烂不堪,鲜血从他的七窍里涌出,染红了胸前。
但他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个年幼的女孩护在身下。
一只魔族的利刃,还是穿透了他的胸膛,也穿透了女孩的后背。
老者最后的目光,落在女孩苍白的小脸上,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悲凉。
那些哭喊声,那些哀求声,那些绝望的嘶吼声,被淹没在魔族嘶吼声里。
最后的防线。
金色的剑锋落下。
溅起的血花染红了白灵的裙摆。
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曾在阳光下欢笑、在月光下祈祷的灵族子民,最终都倒在了冰冷的刀锋下,化作旷野里无人问津的一抱黄土。
他们的尸骨,甚至来不及被掩埋,就被魔族的铁骑踏碎,化作尘埃,消散在风里。
我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魔族竟是这样的暴虐。
画面陡然定格在最惨烈的一幕。
白灵站在圣城的废墟上,她的白裙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象是燃着两簇不灭的火焰。
她的身后,是无数灵族子民;
她的身前,是那道遮天蔽日的巨大怪物——魔族的将军——魇。
魇的身躯巨大,墨色的古铠覆盖着全身,闪铄着冰冷的光泽,血色的六芒星在他眼框中缓缓旋转,凡是与他对视的弱者都会陷入无尽幻境之中。
他看着白灵,象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灵族的女王,不过如此。”
魇的声音象是闷雷。
“你们守护的一切,终究会成为我的食粮。”
白灵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手,周身的金光骤然暴涨,那是她燃烧了自己的全部,将自身融入到第三天赋之中。
金光将她裹成一道流光,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望着魇。
望着那些肆虐的魔族士兵。
望着脚下残破的家园。
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里,终于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
那滴泪,落在焦土上,瞬间蒸腾成了白雾。
“魇!你该死!!!”
一声泣血的嘶吼,响彻天地。
白灵没有丝毫尤豫,一轮巨日象一颗燃烧的流星,朝着魇狠狠撞去——
光影骤停,画面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