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夜,天亮时分,总算是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乌云象是铅块一样,压在海面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艘白色的警方巡逻艇,劈开灰色的海浪,全速驶向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屿——雾隐岛。
苏晨站在甲板上,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他眺望着远处那座岛屿的轮廓,一座造型古老的黑色城堡的尖顶,在雾气中时隐时现,象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就是黑羽古堡。”林晚意走到他身边,指着那个尖顶说道,“甄伯爵的私人领地。据说,那座古堡的历史比雾隐建市的历史还要长。”
苏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将所有已知的线索,进行着第一轮的梳理和集成。
巡逻艇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人。大部分都是岛上的居民,他们一个个面带惊恐,交头接耳,对着巡逻艇指指点点。
“是市里派来的警察!”
“这么快就来了?看来甄伯爵的死,真是捅破天了。”
“警察有什么用?那是吸血鬼的诅咒!是黑羽老爷的亡魂回来报仇了!凡人怎么可能斗得过鬼?”
“完了完了,甄伯爵一死,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啊?岛上大半的工厂和码头,可都是他的产业……”
恐慌,担忧,迷信,绝望……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形成了一股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低气压。
当地分局的局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白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眼圈发黑的警员,在码头上焦急地等待着。看到林晚意他们下船,他象是看到了救星,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
“林队!你们可算来了!”他紧紧地握住林晚意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再不来,我这头乌纱帽,可就真保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林晚意耳边,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说道:“省厅那边,现在是两个小时一个电话,催问调查进度。我这两天,连眼睛都没敢合一下。你们要是再破不了案,我……我就只能从这码头上跳下去了!”
林晚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老局长,我们来了,事情会解决的。”
岛上交通不便,古堡那边,只派来了一个司机接他们。一辆黑色的老式宾利,停在不远处。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也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种怠慢,让陈卫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哼,架子还真不小。”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坐上车,古堡派来的豪华汽车缓缓地驶离码头,朝着岛屿深处开去。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卫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正一格一格地,无情地走着。
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射向了坐在他对面的苏晨。
“苏顾问,”他开口了,语气生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衅,“我知道你名气大,是省里有名的专家。但是,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我们这次的任务,是限时破案。从现在开始算,72小时,只剩下不到60个小时了。”
“到了古堡,我的计划是,立刻封锁现场,重新勘查物证,然后,对所有嫌疑人,进行高强度问询。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锁定第一嫌疑人!”
他死死地盯着苏晨,一字一句地说道:“刑侦办案,靠的是证据,是口供,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排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心理猜测’。我希望,你不要用你那些理论,来干扰我的办案节奏。”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开车的司机,通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们一眼。
林晚意正要开口,苏晨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陈副队,你的心情,我理解。”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现代社会的企业家,会死于一种充满了中世纪迷信色彩的方式?”
“为什么现场会是一个完美的密室?为什么会留下‘吸血鬼’的标志?”
“因为,凶手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我们玩一个查找物证的游戏。他是在跟我们玩一个,心理战。”
苏晨的目光迎上了陈卫国,他的目光平静,但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他利用‘传说’,来制造恐慌,干扰警方的判断。他利用‘密室’,来营造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感,让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破解密室’这个技术性问题上,从而忽略他真正的动机。”
“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他设下的这个‘物证陷阱’里,仓促地根据一些表面上的证据去定性,那只会制造出一个冤案,让真凶,躲在背后嘲笑我们。”
“我的侧写,不是猜测。”苏晨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象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陈卫国的心里,“它是帮你排除掉那些错误的选项,缩小你的侦查范围,让你手里的那把‘证据’的手术刀,能够更精准地切开真相的肿瘤。”
“这,不是在浪费时间。恰恰是在节约时间。”
陈卫国被苏晨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苏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了,都少说两句。”林晚意适时地出来打圆场,“我们是一个团队,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破案。陈副队,你负责实操,搜集证据。苏晨,你专注侧写,分析心理。我们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按时完成任务。”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关于“效率”和“真相”的理念之争,才刚刚开始。
苏晨转过头,看向窗外。古堡那巍峨而又阴森的轮廓,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