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度支司从库房送来绯色朝服——女官衣饰、官帽从男官。
八月初一寅时初,琢云起床,穿戴利落,头戴幞头,罗袍罗裙穿的笔挺,腰束革带,悬挂玉剑、锦绶。
她洗漱完走到四方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沏好一壶滚烫的浓茶,一碟栗糕,一碟粳米枣糕,三张糖饼。
没有汤汤水水,气味清淡,可以垫一垫肚子。
燕屹坐在桌边,拿一把裁纸刀,将吃食一分为二,一边分一边往嘴里塞,囫囵着往下咽。
他分吃完,倒出来一杯茶,送到嘴边,随后烫的低头喷到地上,径直用袖子一抹嘴,他吹了吹茶杯中的热气,嘬一小口,欠身给琢云倒出一杯,凉在一旁。
“笏板、鸡舌香。”琢云伸手指向矮橱上方,燕屹立即起身,拿上笏板,放入空无一物的招文袋,却没找到鸡舌香。
“留芳。”
留芳在廊下“嗳”一声,一个箭步到门口。
“鸡舌香。”
“我来拿。”留芳连忙跨过门槛,打开矮橱,取出荷叶盖罐,从里面取出一个簇新的荷包,交给燕屹。
燕屹扯开荷包,从里面取两片鸡舌香,一片自己含了,一片拿在手里,将荷包塞进招文袋,走回四方桌边等着。
琢云吃的很快,吃完再次漱口,含上鸡舌香,撩起衣摆,跨过门槛。
留芳把两块手帕叠的方方正正,给她塞进袖袋内,又拿两个油纸包放进燕屹的招文袋里:“一包是糖饼,一包是糯米糕,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听说待漏院有茶水,就没有带水了。”
琢云点头:“我走了。”
她出穿堂,走到后院廊下。
灯火通明。
燕夫人等在此处,见她出来,立即迎上前来,打量她的穿戴,见样样妥当,这才放心,把她送到垂花门,正要就此打住,又不放心,一直跟到正门。
两扇乌头门已经打开,陈管事立在阶前,琢云迈过门槛,大步流星下石阶,燕屹紧随其后,从小厮手中接过青马缰绳,交给琢云,自己牵过黄花马。
燕夫人一路跟到石阶下:“慢慢打马,切忌衣冠不整。”
她看向燕屹:“万万不能磕着笏板,在待漏院脾气放好点,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能意气用事!”
燕屹翻身上马:“知道了。”
两人打马,燕夫人追在后面喊了一句:“下了朝就去吃饭,别饿坏了。”
回答她的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两个赶往内城的背影。
燕屹像个尽职尽责的随从,跟随到宣德门外待漏院,将马交付给待漏院值人,步入东侧院落。
西侧是宰相权臣聚集之地,东侧多是武官及官阶较低、职位不重之人,屋内点着数盏油灯,御史季荃立在正门口,凡是出入者,便要审视其衣冠。
屋中传来喁喁之声,琢云上石阶,经过季荃,一脚迈入门槛。
就在她进入屋内的那一瞬间,屋中站着的、坐着的、喝茶的、交头接耳的、翻看奏书的人全都停下来,数双眼睛整整齐齐射向琢云。
无人开口。
时局不明,太子虽然势弱,但天子之心向来难测,一朝翻覆也是常有之事,琢云看似孤家寡人,究竟是忠是奸,是太子党还是常党,谁人敢论断?
一步踏错,就有可能是谋逆之辈,万劫不复。
众人因此缄口不言。
口虽不能言,双目却可灼灼迫人,孙兆丰父亲孙判,目眦欲裂,其余文臣,本就高武官一等,再与女子同处一室,更是心有不满。
一人振袖而出,站在院中,再不肯进去。
燕屹背着招文袋站在琢云身后,双手抱胸,后背靠上墙壁,歪着脑袋,舌头舔上后槽牙,咧嘴冷笑,露出两个酒窝,目光凶狠阴冷。
他率先对上孙案判,毫不掩饰自己的暴戾之气,仿佛下一瞬就会暴起,将刀子捅进他心口。
孙判不敌,收回目光,冷哼一声,起身走到门外。
燕屹将目光转向另一人,直到屋中所有人都垂下双眼,才垂首站立,打个哈欠。
屋中人一个接一个起身离开,不到片刻,就只剩下姐弟二人。
琢云面不改色,坐的心安理得。
过了一刻,外面响起刘童的寒暄声,有一小股人跟在他屁股后面回到屋内——还有一股人对这个谄谗之徒、阿谀之辈十分轻蔑,不肯与他同流合污。
琢云起身行礼,刘童笑眯眯点头,继续四面八方地敷衍。
“永嘉郡王病的床都下不来,哪有空去管朝政。”
“我哪里知道什么大事,天下之事,不在我口中,也不在我眼中,只在陛下手中。”
“瞧你说的,我打了麂子能不送给你?”
对于这只花蝴蝶,众人也不敢轻视——这种人物,李玄麟今天暴毙,他明天就能搭上常景仲。
宫门即将启钥,内侍进来呼喊,众人止住话头,纷纷从随从手中接过笏板,抬脚往外走,在宫门外叙班。
“嘎吱”一声,宫门缓缓推开,烛火光影伴随着青光,流淌在朱门金钉上。
琢云跟随队伍,经过查验,入垂拱殿,如蛾眉分立左右,拜见皇帝。
皇帝高坐御座,内侍排成一横,御阶下方西侧仍旧是太子押班。
太子抬眼,在群臣中找到琢云。
琢云就站在烛火旁,蜡泪成堆,裹住蜡杵,又让灯罩罩住,使得光线朦胧,照着她的高个子。
她着男装,持笏板,眉眼安定冷漠,眸光明亮不可方物,那绯色、玉剑、鱼袋在她身上彰显出身份品阶。
谁能想到她曾是死士?
死士,披上这层皮,站在这里,还是突兀——由内而外的脏。
琢云回看他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有心慌气乱之感,仿佛她浑身上下都藏有利刃,稍一动作,就能将他杀死在金銮宝殿上。
朝臣也同样看向了他,这些目光密密麻麻,沉重压抑,不断向上挤压,让他难堪。
他不得不把头低下去躲避。
陛下扫视臣子:“朕这几日,见弹劾燕都统的奏书堆积如山,是否风闻奏事,臣工自辩,金章泰,把奏书发还,也不必按班奏对,先分辩此事。”
金章泰应声称是,领着捧满奏书的内侍走下石阶,先至常景仲面前,发还一封,之后是刘童,发还两封,枢密院,加起来有四五封,最多的是孙判。
有二十来封。
孙判不得不放在地上,持笏出列,指责琢云残暴虐民,致孙兆丰身死,性情轻浮,急功近利,包藏祸心,致严禁司动荡,不足以为统帅,行为不端,招摇过市。
自他之后,众人纷纷出列,翻来覆去,也是这几句。
直到众人说无可说,回到队列,琢云才走出去。
她持笏躬身,语气淡然,不带任何感情:“孙判之子因流言蜚语自尽,与臣何干,臣性情轻浮,更是无稽之谈,臣在冀州奋勇杀敌时,诸位在哪里?只怕还在被窝里睡大觉吧!”
对她招摇过市的说法,她更是懒怠辩驳,一揖到底:“臣言辞粗鄙,不擅长文绉绉的分辩,陛下圣明之主,耳聪目明,谁是小人,都在陛下心中。”
陛下听她没有半点自艾自怜之情,言辞颇为锋利,刺的众人皆有火气,当即冷哼一声。
众人不知陛下这一声,是冲着琢云,还是冲着弹劾之人,一时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片刻之后,陛下才道:“太子看燕都统是否可用?”
自太子遇刺,死士暴露后,这是皇帝头一次向太子问事。
刚才还落在琢云身上的目光,立即调转方向,隐蔽地落到太子身上。
太子不知如何奏对。
他倒向任何一方,都徒惹嫌疑,一言不发,也会让陛下不满。
他望了望李玄麟的位置。
李玄麟不在,不能给他使个眼风,他废太子之事也并非一蹴而就,干脆保持了本色,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儿臣不知。”
皇帝的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你是国之副君,有发布教令之权,能审批奏书、查管刑案,区区小事,竟不知晓!”
太子当即撩起衣摆跪下:“儿臣不知是该知晓,还是不该知晓,陛下不如给儿臣一个准话,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也免得儿臣活受罪,不仁不孝、冥顽不灵、性情乖张,这么多罪名,陛下随意挑选。”
皇帝越发怒不可遏,竟气的从椅子里站起来:“逆子!”
文武百官听太子大放厥词,惊的目瞪口呆,见龙颜大怒,连大气都不敢出。
昌王看一眼常景仲,见常景仲微微摇头,也垂着脑袋装死。
金章泰慌忙上前,一手搀扶住皇帝,一手去摩挲他后背,低声道:“陛下,殿下一时意气,陛下切莫当真,千万保重龙体,既然无事奏对,不如散了吧。”
皇帝一只手狠狠抓住金章泰臂膀,急促喘息,大手一挥,金章泰立即说出“散朝”二字。
皇帝走向屏风:“太子跪着。”
待皇帝离去,官员如同潮水退去,不敢停留,只剩太子跪在地上。
他对于谋逆一事,本还有些胆怯,此时却是恨不能让李玄麟立即发兵,把方才大殿上的官员、内侍杀的干干净净。
他在此地跪了一个时辰,才有内侍前来将他唤起,他回到东宫,更换衣物,前往别苑,随后称病,不再入东宫。
翌日常朝,琢云再度入待漏院。
孙判立即起身,伸手指向她:“陛下只叫你昨日入朝奏对,并未让你今日再朝。”
琢云坐在交椅上,气定神闲:“陛下也没说我今天不能去。”
孙判大骂:“厚颜无耻。”
琢云不以为耻,漠然低声:“承让。”
“卑劣小人!”孙判收回手指,气得脸红脖子粗,“本官不屑与你为伍!”
琢云点头:“那你趁早辞官。”
“泼妇!”
“竖子。”
孙判气的跳脚,让人拉了出去,琢云却是纹丝不动,稳坐交椅,就连她身后燕屹,也无视他人目光,闭目养神。
这一日常朝,陛下只看她一眼,并未将她轰出大殿。
她这一站,就站到了九月初一。
经过三场秋雨,风已成寒风,树叶枯黄凋零,菊花开的热闹,也有早开的茶花,出现在卖花人的篮子里。
这一日大朝会散了,刘童先去衙门点卯,随后带着一根人参,前往郡王府邸探病。
他走到后头时,就见罗九经这位侍从官守坐在院子里,身前架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了几样菜,他抱着一只大碗正在吃羊肉汤面。
见刘童前来,他立即放下碗筷,起身行礼。
刘童走到桌边,伸脖子看一眼菜色,笑道:“怎么在这地方吃饭?风一吹就凉。”
罗九经回答:“郡王病中,我不敢远离。”
元蒙一死,李玄麟身边就没了可靠的护卫,他吃喝拉撒,都不敢太久,有时半夜惊醒,恨不能把李玄麟吞到肚子里藏起来。
“你吃。”刘童迈步向前,在石阶前停住脚步,磕去鞋底灰尘,轻手轻脚走到廊下,见两名内侍站在门外,便候在门外。
一名内侍入内通禀,屋中传来李玄麟叫他进去的声音。
他迈过门槛,走到东间,叉手行礼,随后起身看向李玄麟。
李玄麟坐月子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休养的面如冠玉,天光从窗棂中斜射进来,照的他隆准丰额,神光饱满,双目暗藏精光,穿一身云水蓝窄袖长袍,外穿一件暗蓝鹤氅,衣衫清冷,又多一层肃杀之气。
他在桌案前练字。
一张宣纸上,写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几个字。
搁笔在笔架山,他拿起帕子擦手,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的擦干净,擦过之后,将帕子扔在桌上,他抬头看刘童:“殿下还是不朝?”
刘童回头,看一眼上茶的内侍,将人参盒子放到桌案上:“是,下官寻到一根百年人参,请郡王笑纳。”
李玄麟没有打开盒子,走去厅堂,在正中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挥退内侍:“坐,还有人弹劾燕都统?”
刘童在下首坐下:“没了。”
“是看习惯了,”李玄麟冷声道,“殿下一国储副,再不上朝,文武百官也会习惯没有太子。”
刘童见内侍退到廊下,轻声道:“大家都对废太子一事心照不宣,只待陛下铺陈。”
“殿下是否另有打算?”他想把嘴巴贴到李玄麟耳朵上说话,却不能起身,只能再看一眼内侍:“冀州辛飞鸽传书,说有殿下手书,召他入京,字迹与殿下无异,信上有皇太子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