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了三年的怒火,在王文珂手里攥紧。
他拎起琢云,给她来了个重的,把她那张本就让血糊住了的面孔,再添一层新伤,鼻血一直淌到嘴巴里。
佛塔中,他虐打琢云的声音撞在石墙上、木板上,向上聚集在藻井中,向下落到碎成大块的佛像上,整个塔内潮湿血腥,塔外有乌鸦“哑”地叫起来,叫声呕哑嘲折。
一只乌鸦从前方敞开的壶门外飞进来,落在后方栏杆上,收拢翅膀,在火光照耀下泛出幽蓝的光,两只冰冷乌黑的眼睛凝视猎物。
李玄麟一颗心油煎火燎,喘不过气,脸色煞白,周身似寒风呼啸,带来彻骨寒冷,恨不能引燃一场大火,烧干净,毁灭——孩子,怎么偏偏是孩子?
他抑制不住地呼出一口长气,一股尖锐的疼痛直击灵魂,仿佛是后背伤口处还留有余力,笔直穿透了身体,疼的他站不住。
他收起劲力,扑向地上的琢云,双膝跪地,两手将她护在身前,背对王文珂,挨了他一脚,“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乌鸦没动,只是“哑”的一声。
叫声近在咫尺,连接人间和地狱,刺入李玄麟耳中。
他喘息着,扭头看过去,乌鸦缩着头,仍旧盯着琢云,等待着分一杯羹。
就在此时,佛塔下方传来大群的鸦叫声,翅膀扑腾的声音从前方壶门外响起,似有大群乌鸦被惊飞。
王文珂捏着拳头看向前方,见乌鸦好似一片黑云,向上飞去,想必是落在屋顶上。
他伸手抓住李玄麟后方衣襟,一把将他扔出去,随后抬脚踩住琢云:“还少一个,你的——”
他阴阳怪气:“弟弟?”
他伸出食指,虚空点向爬起来的李玄麟:“别动,小心火星子。”
说罢,他一脚踩到孩子身上,一路走到壶门前,拉开门,向下看。
下方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几只乌鸦,不知从哪里撅出来一截肚肠,拖在地上争抢。
他直起身,没有关门,回头看李玄麟还乖乖站在原地,就满意点头。
重新回到琢云身边,他忍不住一笑,蹲到她身前,指向李玄麟:“杀掉他。”
琢云抬起头,伸手抹去眼睛上鲜血:“不行。”
李玄麟则看向打开的壶门,从外面吹进来一股凉风,吹散凝滞的气息。
“一条命,换这么多命,”王文珂摸摸琢云头顶,再看她没有表情的脸,“值啊。
他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强行把她带起来,两手在她胳膊上用力一拍,捡起地上黄桐小刀,塞进她手里:“听话,大师父累的很,现在也将近丑时,没有多少时间陪你们玩了。”
琢云抓住刀子,一步步走向李玄麟。
李玄麟精神内敛,舌搭鹊桥,双手成掌,双臂外旋,一手在前,一手护于胸前,提起左腿,脚尖微扣,防守大过攻击。
琢云插了刀,一拳冲出,拳掌相接,李玄麟倒退着撞向栏杆,“轰隆”一声,栏杆摇晃,碎裂数块,李玄麟一个回身,站稳脚跟。
琢云两眼一眯,声音不对。
她这一拳,不足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玄麟发现了什么,要用巨大的声音掩饰?
她猛然一脚,踢向李玄麟心口,李玄麟抬手格挡,身体向后飞去。
“砰”的又是一声重响。
王文珂看着他们两个斗,斗的不算狠,装模作样的成分更多,他拎起一个小孩,不满地开了口:“拾。”
一声令下,琢云攻势骤然加快,李玄麟手上也有了章法,两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就是三招。
“玖。”
王文珂丢下小孩,越看越兴奋,知道琢云还是留了手。
她曾是李玄麟死士,两人形影不离,连饭都在一处吃,长久依偎在一起。
不想杀,却不得不杀,看起来才更有趣,更刺激。
“捌。”
两人打斗越来越快,李玄麟从防守转为攻势,一掌拂向琢云肩头,琢云撞上栏杆,又是哗啦一声响。
打斗的声音太大,似乎是将怒火、无能为力、气愤种种感情都倾泻在了拳脚中。
王文珂看的入神,加大声音:“柒——”
话音未落,忽然“哗啦”一声,半桶水从壶门泼向死士,浇灭火折。
在水声响起的一瞬间,李玄麟弯腰紧背低头,伸手摸向后腰,在腰带间一拽。
琢云侧身贴墙而立,看弩箭离弦,射石饮羽,疾如惊雷。
王文珂正扭头去抓燕屹,又有弩箭袭来,仓促之间,只得侧身躲避,这一箭擦着他的鼻尖,射向后方死士。
“噗嗤”一声,弩箭没入死士额头,血还未出,又是一箭。
背弩能连发三箭,王文珂在地上一滚,琢云眨眼间已到他跟前,掣刀在手,快如闪电,一瞬间没入王文珂心口,只留刀柄在外。
王文珂瞳孔猛地一缩,面色登时煞白,伸手使劲攥住琢云手腕,不许她拔刀。
他脖颈间青筋暴起,血从胸前、口中鼓出,冷汗溢出,牙关紧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琢云拔刀。
血立时喷到她脸上。
王文珂喉咙里“咕咕”作响,在几息之间失去气息,脸上维持着惊诧到无以复加的神色,眼睛大睁,瞳仁失去原本的黑色,彻底变成一块石头,没有光亮,没有感情。
死不瞑目。
琢云两条腿仍旧紧紧压着他,又过十息,她探向王文珂手腕,见脉数已绝,起身插了小刀,走到死士身边,抽出长刀,将王文珂的头砍下,揪住发髻,提在手中。
她提到眼前,看了又看。
人头肤色已经变成灰白色,嘴巴微微张开,满是鲜血,确实是王文珂。
她抬起头,喊了一声:“李玄麟。”
李玄麟踏着鲜血、桐油、鲜血走到她身边,张开双臂,用力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衣物吸饱了血,干了湿,湿了干,已经变得坚硬扭曲,棱角锐利,刺着他几乎脱力的身体,他不在意,先是笑了一下,发自内心的为她高兴,甚至有了兴高采烈的苗头,但笑过之后,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在她头顶。
他声音沙哑:“害怕王文珂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他怕的要命,怕王文珂带走她,磨灭她的灵魂,抹去她的生命。
琢云斩杀的不仅是她的牢笼,也是他的。
随后他松开手,捧着这个满是血的脑袋,低头亲在她头顶。
亲完之后,他后退一步,看向燕屹,很温柔的一笑:“大功臣。”
燕屹放下水桶,解开腰间绳索,没有力气翻白眼,心上空了一个大洞,吹着荒芜的风。
他从孩子堆里挤过去,一直走到琢云身边,没有李玄麟那种风轻云淡的本事,只能是一言不发,等着心里庞大的情绪沉下去。
琢云扫一眼尸体、看一眼昏睡的孩子们,对李玄麟道:“让你的门客来收拾,孩子明天再来领。”
她说完就走,拎着人头,顺着楼梯一直到一层,踩着满地佛像碎石,走出佛塔。
她抬头看一眼如钩的月亮,心里鼓荡着风和光,让她想要奔跑、欢笑、跳跃。
王文珂死了!
她擅长忍耐疼痛,也能够克制住自己的快乐,面无表情将人头抛在尸堆里,乌鸦受到惊吓,展翅而起,立在佛塔上。
燕屹这个大功臣紧紧跟在她身后,头脑还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也不敢想,只是本能跟上琢云。
李玄麟翻找出元蒙尸体,背到大雄宝殿前,早有十来位门客等候在殿前,奉上干净衣物。
两位门客护送三人下山,其余人前往佛塔善后。
没有王文珂的伏犀别庄,将完全由李玄麟掌控。
三个人打马回城,进城时才是丑、寅相交之际,然而三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琢云独自进东园,小灰猫在园子里捉虫,百忙之中回头,冲着她敷衍地叫一声,继续在草丛里起伏跳跃。
她推开门,站在门前,看黯淡天光下,四方桌上放着一壶梨水,三碟糕点。
香炉里香片已经燃尽,只余香气,她走进去,在罗汉床上坐下,抱住软枕,吁出一口浊气。
有“家”可归,很好。
她提起力气,喊了一声“留芳”,声音不大,但留芳知道琢云出门去找人,一直提着心,睡的警醒。
琢云开门,她已经是半梦半醒,听到琢云喊她,她当即“嗳”的应声,火速起来,披上衣服打开门,走到厅堂外:“姑娘回来了,饿不饿?”
“提热水来,擦身上药,”琢云声音低,话语有条不紊,指令清晰,“寅时末吃饭。”
“是。”留芳抬脚就走,冲向大厨房,叫醒婆子,烧出两大锅热水,同时用大盆泡好花椒水,抬到东园,掺上凉水。
她请走婆子,关上门,给琢云解下身上那一身男子式样的短衫。
越脱越是触目惊心,额头上,脸上、后背、胸腹、腿上都有伤。
她强做镇静,把脏衣服堆到一旁,用帕子沾着热水,先去擦琢云头脸,一盆水变成暗红色,才擦出来本来面目。
换一盆水,留芳接着擦拭,擦过后不必琢云开口,她就端来花椒水、白色细布帕子、刀伤药。
麻利地给琢云包扎伤口,换上干净衣物,她打开门,把脏水悉数泼到桂花树下。
随后她将男子衣物塞入大渣斗,把贴身的脏衣服装进盆子里,送去浆洗。
忙完了她去大厨房准备早饭,琢云趴在床上,睡到寅时末,起来洗漱,坐到四方桌边。
燕屹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走进来,头脸整洁,穿严禁司服饰,整晚未睡,额头、太阳穴涂满万应膏,山根捏的发青,脸色阴沉,没有半点笑意。
他低头看一眼桌上,一盆熟地黄粥熬的粘稠,粥上结了一层米油,配着一碟藕鲊、一碟黄雀鲊、一碟糟黄瓜,一碗形圆色白的清汤肉丸,一碗三煮三蒸的襄邑抹猪,一大盆馄饨。
他拿起汤匙,吃留芳舀出来的一小碗熟地黄粥,吃了两口,随后捞出一个肉丸咬了一口,咬完之后,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将汤匙放回碗里,他火速起身,急急出门,走到桂花树下,吐出咬下去的一大块肉,干呕几声,掏出帕子擦嘴,走回屋中。
他没坐,盯着看小报的琢云。
朝霞未出,天还是蒙茸青色,屋中纵使点灯,也灰蒙蒙的,在这种黯淡和油灯火光交织中,琢云面颊凹陷,鼻梁高直,带着浓墨重彩的颜色——皮肤苍白,眉目极黑,头发在火光照耀下泛着青色,还有伤处红肿青紫。
他想起那间小屋——腐肉、蛆、满溢的马桶,狼吞虎咽的孩子。
非人非鬼。
他又想起琢云的食欲。
她的食欲永远旺盛,能够把满满一桌吃的七七八八,不大挑剔,只是不吃腥气较重的东西,譬如螃蟹。
而且她只要动了筷子,就要撑到嗓子眼、撑到肚子鼓起,蹲不下去的地步。
她是不是在那间小屋子里呆过?
呆过多久?
呆过几次?
除了那间小屋子,还有刑堂,里面的刑具王文珂是不是都在她身上试过?
一定是。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不变成行尸走肉的?
怎么有勇气在巨大的压迫下叛逃?
在她的苦难面前,他的痛苦简直是无病呻吟,不值一提。
他走过去重新坐下,伸手拿起汤匙,吸了吸鼻子,强行把剩下的半个肉丸咽下去,陆续吃了几个馄饨,一块襄邑抹猪肉。
吃不下,他强迫自己吃,拼命咀嚼,嚼着嚼着,他再度站起来,拉开椅子,跪坐到琢云腿边,双手环抱住她的腰,面孔埋在她腿间。
她瘦,他触碰到的地方全是骨头,饕餮似的吃,还是一点肉没有。
琢云伤处让他一碰,当即龇了一下牙,她放下小报,伸手放在燕屹没有戴三山冠的后脑勺上,正想叫他起身,腿上就感到一阵潮热湿意。
是燕屹的热泪。
燕屹起先是无声流泪,眼泪滔滔的往外淌,随后庞大的痛苦让他开始哽咽,他咬住嘴唇,极力压制住了哭泣的声音,但整个后背、头颅都开始颤抖。
琢云抬手,让留芳出去。
留芳正是瞠目结舌之际,回过神来,匆忙退出去,关上门。
燕屹的抽泣声从唇齿间溢出,他哭出了汗,面孔、脖颈通红,直到透不过气来,才松开琢云,一只手捂住眼睛,向下抹去脸上泪水,昂起头,嘴唇哆嗦着看向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