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屹高瘦,面孔轮廓柔和,眼睛大而且圆,鼻梁高直,鼻头秀气,微微笑着,露出两个酒窝,单看这张脸,几乎是天真漂亮了。
但他没戴帽,只用一根簪子,穿件貉袖,风吹的露出雪白合档裤和布鞋,腰间挂一把环首刀,斜倚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迎着风,眼角微微下垂,半阖着双眼,目光中压抑着无数感情,显得不屑、危险、阴郁。
他是那个不遵守规则的人,只会跌落在神或魔的低语中,因为陷入爱河而彻底毁灭。
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危险,让孙兆丰在一瞬间吓破了胆。
他倒腾着两条小短腿,转头就跑。
燕屹笑一声,大步上前,单手按住他肩膀,把他按在原地,慢条斯理走到他面前,弯腰歪头,去看他魂飞魄散的脸:“去哪儿?”
孙兆丰脸色煞白:“你、你想干什么?我要去府尹衙门……”
燕屹拍拍他:“怕?去找厉海平的时候,为什么不害怕?”
孙兆丰彻底慌乱,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撒谎……我确实是看见了……再说是太子殿下……”
“不对,你在撒谎,她根本没有从南门城门进。”燕屹伸手攥住孙兆丰衣襟,一拳打在他脸上。
孙兆丰是个精致的小人,受不住他粗糙的一拳,当即昏迷。
燕屹拖拽着他往东边林子里走,走出去五步,忽然停下,将孙兆丰用力摔在地上,骤然向北疾驰,拔刀出鞘,霸道刺出。
藏在树后的镖师,见行迹败露,刀势又极其凶猛,还是军中刀刃,不敢对抗,一个撤步避开,撒腿就跑。
燕屹也认出是城外镖局衣物,知道对方更见不得光,收刀入鞘,转身回去,走到孙兆丰身边,踢他一脚,冷笑道:“你不玩这一出,我们还没功夫来找你。”
他拎着人一路拖拽,直拖到东边密林,随后将人丢在溪流边。
“二姐。”
孙兆丰在这一声“二姐”中慢慢睁开眼睛,茫然抬头,就见琢云叉开双腿坐在树墩上,右手拿着小刀,左手拿一根树枝。
树枝削去大半,她拿在手中端详,抬头扫孙兆丰一眼。
就这一眼,孙兆丰就头上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他再顾不上想别的,纵身扑到琢云脚边:“我错了,我错了,当时是太子身边的内侍前来找我……让我这么说的……我当时没有答应,真的一开始我都没答应,我是怕太子报复孙家,才去找的厉尚书……”
琢云瞥一眼燕屹,燕屹会意,上前去拎起孙兆丰,将他拖到水边,下半身在岸上,上半身在水中。
孙兆丰呛了水,用双手撑住水中石头,挣扎着昂起头。
燕屹脱下青色貉袖,只穿抱腹,按住孙兆丰后脖颈,将他摁入冰凉溪水,一条腿跪在他后背,压的他不能动弹。
矮小的孙兆丰变成了浪里翻滚的大鱼,在濒死之际,发出巨大的力量,从头到脚地扑腾,竟然能把燕屹掀的不稳。
燕屹用力压住他的头,自己整条手臂都随之浸入水中。
孙兆丰断断续续的反抗,最终没了动静。
燕屹没有立即松开手,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把人拖到岸上,伸出手指,试他鼻息,见人确实死透了,就拖着人,往下游水深处去抛尸。
看天色,今天夜里或是明日早上会有一场雨,尸体沉下去后,会让雨水冲刷的更远。
他双膝跪地,弯腰洗手,起身拍打膝盖上尘土,随后走回来。
还未靠近,他听到马蹄翻盏之声,心头一凛,手立刻摸向刀鞘,火速上前,远远看见琢云也起身,手握黄铜小刀,看向来路。
一匹黑马,风驰电掣而来,如同一朵乌云,如同游龙,踏碎岩石,穿梭在林木之间,眨眼间已到二人面前,马上人昂首勒马,马做人立,振颈嘶鸣,前腿骤然落地。
马上人稳稳当当,滚鞍下马,正是李玄麟。
李玄麟头裹皂色幅巾,穿紫色番缎窄袍,腰系玉环绦,脚蹬皂色朝靴,腰间挂一张弓,一壶箭,越发显得肩宽腰窄,面容如玉,眼中有一股悍勇之气,在看见燕屹之后,又让病弱之气掩盖。
他双手抱拳,笑看琢云,衣袖往下滑落,露出一串檀木佛珠手串:“恭喜燕都统,元蒙说你在此地,我就过来看看。”
罗九经在他身后纵马赶来,同样的腰悬弓箭,马上倒挂着几只锦鸡,翻身下马,拾起黑马缰绳,与黄花马一同牵在手中。
燕屹回身穿上貉袖,伸手系衣带,拱手向李玄麟行礼:“永嘉郡王,听闻郡王身体虚弱,没想到还能打猎。”
李玄麟含笑伸手,虚扶他一把:“活动筋骨,久在床上,对身体无益。”
他回头对罗九经道:“九经,解两只锦鸡,送给燕正将下酒。”
罗九经连忙应声,去解锦鸡。
琢云收刀入鞘,吹去手上木雕碎屑,将木雕递到燕屹手中。
燕屹正要洋洋自得,就见琢云忽然伸手,抓住李玄麟衣襟,躬身弯腰,埋首在衣襟上,用力一嗅。
他衣物上有“东阁藏春”的香气,重叠着野梅花香,似是凛凛寒冬,隐隐梅香,随风透入陈旧东阁。
然而在这种幽香之气中,夹杂着一位不速之客——非常轻微,但刺鼻的辛辣气味。
是硫磺。
她直起身,李玄麟却忽然伸手,放在她后背,用力向怀中一带,低头阖眼,在她头顶深深一嗅,在燕屹横眉立眼之前松开手。
相逢、期盼、思念、离别、围困,从年幼时就不断在他的人生里轮回,他们相逢在牢笼中,她在夜幕下推开窗,在繁星中攀上屋顶,在雨中打开门,带来繁花、流萤、野果,以及喜怒哀乐。
他无视燕屹要吃人的眼神:“闻到什么了?”
“火药味。”
他实话实说:“是,我要确保自己能赢,味道很重?”
“不重。”
罗九经解了锦鸡过来,后头内侍、护卫匆匆赶来,见李玄麟在此,全都松一口气。
李玄麟从罗九经手中接过锦鸡,锦鸡没死,伤在翅膀上,让他捏住痛处,登时扑腾起来,迸出几点血迹,悉数溅到李玄麟身上。
李玄麟立即把锦鸡塞给燕屹,大步流星走到水边,蹲身洗手,随后走向内侍:“九经,劈半扇麂子给燕都统。”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纽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