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鸿那一脚油门踩得倒是潇洒,留给大排档的却是一地鸡毛。
准确地说,是一地尴尬。
灶台后,阿呆握着那把生锈的菜刀,像尊兵马俑。
以前有叶惊鸿在,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吆喝声、颠勺声、骂娘声混成一片,那是大排档的魂。现在叶惊鸿走了,阿呆往那儿一站,方圆五米内的空气自动降温。
食客点菜:“老板,来个回锅肉。”
阿呆点头。
切肉,下锅,翻炒,出锅。
全程两分钟,没一句废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食客想套个近乎:“师傅手艺不错啊,这刀工练几年了?”
阿呆抬头,死鱼眼盯着食客的脖子看了三秒,似乎在计算从哪儿下刀最快。
食客脖子一缩,扔下钱就跑。
半个晚上过去,大排档安静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不行!绝对不行!”
天帝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着那惨淡的流水,心疼得直抽抽,“再这么下去,朕的养老金都要赔进去了!得搞活!得刺激消费!”
老头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阿呆那张虽然面瘫但棱角分明的脸上。
啪。
一张红纸贴在了大排档门口。
【重磅活动:主厨相亲大会!】
【只要吃得满意,不仅饭菜免单,还能把主厨领回家!附赠全自动切菜、洗碗、带孩子功能!】
这一招,够损。
但也够管用。
不到半个时辰,大排档被一群珠光宝气的富婆包围了。
“哎哟,这小哥长得挺俊,就是冷了点。”一个胖大婶捏着兰花指,眼神像是在挑猪肉,“正好,我家缺个不爱说话的,省得跟我顶嘴。”
“切,你懂什么,这叫禁欲系。”另一个满头金钗的少妇把一叠仙晶拍在桌上,“小师傅,给姐姐做个拍黄瓜,要那种……用爱拍出来的。”
哪吒蹲在房梁上,嘴里叼着根牙签,笑得差点掉下来:“完了,阿呆要被这群妖精吃了。”
阿呆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眼前这群对他指指点点的人,脑子里的cpu快烧了。师父教过怎么切肉,怎么控火,唯独没教过怎么对付想把他领回家的女人。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门口的光线暗了。
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钻了进来。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贴着头皮、往骨头缝里钻的阴森。
原本喧闹的富婆们打了个哆嗦,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坐在了角落那张桌子上。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那只伸出来的手,惨白,指甲发黑,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
“老板。”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
“点菜。”
阿呆走过去,把菜单递上。
黑斗篷没接,只是敲了敲桌子:“菜单上没有我要的。”
“我要一碗孟婆汤。”
“少糖,去冰。”
全场死寂。
哪吒从房梁上探出头,眉头皱成了疙瘩。
来砸场子的?
阿呆面无表情。他盯着这个黑斗篷看了半晌,转身回了灶台。
没过多久,一碗绿得发黑的汁液端了上来。
苦瓜。
没去皮,连着瓤,榨成了汁。
里面还加了一大把黄连粉。
阿呆把碗往桌上一墩。
意思很明显:人生都这么苦了,喝点更苦的,以毒攻毒。
黑斗篷愣了一下。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
苦。
苦得舌头打结,苦得天灵盖发麻。
“哈哈哈哈!”
黑斗篷突然狂笑,笑声震得桌上的筷子乱跳。
嘭!
斗篷炸裂。
黑烟滚滚中,露出一张铁青色的脸。头戴平天冠,身穿黑龙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
“好!好苦!”阎罗王把碗摔得粉碎,眼底燃起两团幽绿的鬼火,“比我在奈何桥边喝的那锅洗脚水……哦不,孟婆汤还带劲!”
他站起身,鬼火扫视全场。
“这地方不错。”
“阴气重,怨气足(指那些没抢到阿呆的富婆),风水宝地。”
阎罗王手一挥,一张黑色的契约凭空出现。
“我宣布,这里被地府餐饮集团收购了。”
“以后改名:奈何桥大排档分店。”
“主打菜:油炸鬼火,清蒸骷髅头。”
呼——!
随着他的话音,大排档的地板裂开,无数惨绿色的鬼火钻了出来。灶台上的火变成了绿色,锅里的水结了冰,连头顶的灯泡都变成了幽幽的蓝光。
那群富婆吓得尖叫,这回是真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呔!哪来的孤魂野鬼!”
哪吒炸毛了。
这可是他混饭吃的地方,要是变成了鬼店,以后还怎么吃宵夜?
轰!
风火轮喷出烈焰,火尖枪化作一道红龙,直刺阎罗王眉心。
阎罗王动都没动。
他只是翻开了手里那本线装书。
【生死簿】。
“李哪吒。”
阎罗王淡淡念道,“虽然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但这大排档里的其他人……”
他手指在书上一划。
“谁敢动?”
“动一下,全场减寿十年。”
嗡。
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降临。
哪吒硬生生在半空刹住车,憋得脸通红。他是没事,可这满屋子的食客,还有那个抠门的天帝,可都在生死簿上挂着号呢。
“卑鄙!”哪吒咬牙切齿。
“这叫商业手段。”阎罗王合上书,一脸得意,“阿呆是吧?以后你就是我的首席鬼厨,专门负责给那些恶鬼做断头饭。”
阿呆握着刀,指节发白。
他在抖。
不是怕。
是被这股阴气激怒了。
那是厨师对厨房被污染的愤怒。
“快快快!打视频!”天帝躲在桌子底下,手里捧着那个跨星系通讯仪,手指哆嗦得像是在弹琵琶,“找叶惊鸿!只有那混蛋镇得住这种场面!”
嘟——嘟——
视频接通。
画面极其晃动。
背景是一片火海,还有各种激光乱射的声音。
“有屁快放!”叶惊鸿的大脸怼在屏幕上,脸上还沾着机油,“老子正忙着拆生产线呢!”
“救命啊!”天帝哀嚎,“阎王爷来抢地盘了!要把大排档改成火葬场!”
叶惊鸿瞥了一眼屏幕角落里的阎罗王,又看了一眼满屋子的鬼火。
“就这点出息?”
叶惊鸿啐了一口,顺手一平底锅拍飞了一个冲过来的机械兵。
“阿呆!”
声音穿透屏幕,在大排档里炸响。
阿呆猛地抬头。
“别跟他比阴间。你是活人,他是死鬼。”
“用你的刀。把那股子活人的热乎气,给我做出来!”
“做一道——红红火火毛血旺!”
“把他的鬼火,给我压下去!”
阿呆的眼睛亮了。
那是两团比鬼火还要炽热的精光。
他动了。
不再是那种机械的、死板的动作。
刀光如电。
鸭血,切块。那是至鲜之物。
毛肚,切片。那是至脆之物。
黄喉,改刀。那是至韧之物。
起锅。
不是那种温吞的火。
阿呆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积攒了十八年的童子功……哦不,纯阳内力,全部灌注进灶台。
轰!
原本惨绿色的鬼火,瞬间被逼退。
一团橘红色的烈焰,在锅底炸开。
那是人间烟火。
一大勺红油入锅。
滋啦——!!!
这一声响,像是惊雷,震碎了满屋子的阴气。
辣椒段。花椒。豆瓣酱。
爆香。
一股极其霸道、极其辛辣、带着浓烈市井气息的味道,冲天而起。
辣。
那是能让人汗流浃背、气血翻涌的辣。
那是能驱散一切寒冷、恐惧、阴霾的辣。
“下料!”
阿呆大喝一声。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鸭血、毛肚、黄喉,连同午餐肉、豆芽,一股脑倒入翻滚的红汤中。
咕嘟咕嘟。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每一片食材都在这滚烫的红油里翻滚,吸收着这股来自人间的阳气。
阎罗王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不适。
那种热浪,烤得他浑身难受。那是生者的气息,是对死者最大的排斥。
“出锅!”
阿呆单手拎起大铁锅。
哗啦!
一大盆红亮、油润、堆得冒尖的毛血旺,重重砸在阎罗王面前的桌子上。
最后一步。
蒜末,葱花。
浇热油。
滋——!!!
白烟腾空,香气炸裂。
这股味道太冲了。
周围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食客,突然觉得身子暖了。
血液开始加速流动。
心跳开始加快。
刚才被吓掉的魂,顺着这股辣味,全给勾回来了。
“吃!”阿呆指着盆,只有一个字。
阎罗王看着那盆还在冒泡的红汤。
这不符合地府的养生学。
这太燥了。
但他忍不住。
那股味道太霸道了,直接钻进他的鼻孔,勾起了他还没死之前的记忆。
那时候,他也爱在路边摊,光着膀子,划着拳,吃得满嘴流油。
他伸出那只惨白的手,夹起一块鸭血。
入口。
烫!
那是灵魂层面的烫。
辣!
那是能烧穿生死的辣。
“咳!咳咳咳!”
阎罗王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瞬间下来了。
头顶那顶平天冠都歪了,冒出一股股白烟。
“爽!”
阎罗王一拍桌子,生死簿差点掉进汤里。
“这味儿……比十八层地狱的油锅还劲爆!”
他也不装了,直接端起盆,呼噜呼噜往嘴里灌。
什么阴气,什么鬼火,在这盆毛血旺面前,统统化作了汗水。
一盆干完。
阎罗王满脸通红,那张铁青色的脸变成了健康的红润色。
嗝——
他打了个饱嗝,吐出一口带着辣椒味的阳气。
“不收了。”
阎罗王擦了擦嘴,把那张收购契约撕得粉碎。
“这种好东西,怎么能变成阴间菜。”
他从怀里掏出一朵红得滴血的花。
“合作吧。”阎罗王把花拍在桌上,“这玩意儿给你当调料。以后地府公务员加班,就点你们家的外卖。”
“这毛血旺,够劲,能提神。”
阿呆看着那朵彼岸花,又看了看空盆。
他没说话。
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还在冒烟的灶台,比了一个僵硬的、有些别扭的剪刀手。
视频那头。
叶惊鸿笑了。
“行啊小子,出师了。”
正说着。
轰隆!
屏幕剧烈震动。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火光吞没了叶惊鸿的半张脸。
“抓住那个骑电动车的!”
一个机械合成音在背景里嘶吼,“把他做成速冻水饺!馅儿要剁碎点!”
“卧槽!这帮孙子玩不起!”
叶惊鸿骂了一句,画面瞬间黑屏。
只剩下最后一句吼声在回荡:
“阿呆!看好家!等老子把这帮卖速冻的干废了就回来!”
阿呆看着黑掉的屏幕。
他默默拿起那朵彼岸花,扔进红油锅里。
火光映着他那张面瘫脸。
大排档的灯,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