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号的引擎在咆哮,却听不见声音。
这里是时间长河的激流段。
周围不再是黑漆漆的宇宙真空,而是由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组成的洪流。
飞船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叶,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时空的错位感。
窗外掠过的不是流星,是历史。
左舷,一只霸王龙正张开血盆大口,嘴里叼着一只刚烤熟的始祖鸟,那火焰居然是陨石撞击地球时的余温。
右舷,咸阳宫的灯火通明,秦始皇正对着一口青铜鼎发愁,鼎里咕嘟嘟冒着热气,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顿涮羊肉,可惜缺了芝麻酱。
“宝贝!全是宝贝!”
天帝趴在舷窗上,脸都被挤变形了。
老头眼珠子里全是贪婪的绿光,看着那些流淌过去的“历史”,就像看着一条流动的金河。
一只唐三彩的马从船边飘过。
天帝忍不住了。
他偷偷打开了飞船的排污口,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想要去捞那匹马。
滋——!
指尖刚触碰到那层流动的光阴。
没有疼痛。
天帝的手臂瞬间干瘪,皮肤像风化了千年的岩石一样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那不是物理伤害。
那是岁月的冲刷。一秒钟,一万年。
“哇呀呀——!!!”
天帝惨叫,触电般缩回手。
他看着自己那只变成骷髅爪子的右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把太上老君的仙丹,像嗑瓜子一样往嘴里倒。
咔嚓咔嚓。
仙丹入腹,白骨生肉。
老头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还在心疼那个没捞到的唐三彩。
“老实点。”
叶惊鸿站在驾驶台上,手里握着锅铲,眼神冷冽。
“这水里有东西。别把手伸出去,除非你想变成化石给后人考古。”
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流动的长河突然炸开。
一张足以吞噬星舰的巨嘴,无声无息地从船底破水而出。
那是一条鳄鱼。
但这鳄鱼没有实体,它通体由灰白色的雾气构成,眼睛是两个黑洞,牙齿上挂着无数个破碎的画面——有被遗忘的文明,有失传的技艺,有没人记得的名字。
【光阴巨鳄】。
以历史为食,以遗忘为牙。
它咬住了南天门号的尾翼。
咯吱。
飞船剧烈震动。
被咬住的尾翼并没有破碎,而是开始变得透明,变得模糊。
就像是一张老照片正在褪色。
那种存在感消失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它在吃我们的‘现在’!”
哪吒大喊,手里的火尖枪捅过去,却直接穿透了鳄鱼的身体。
物理攻击无效。
“遗忘?”
一直沉默的阿呆突然动了。
他站在不断震颤的甲板上,手里那把菜刀依然平平无奇。
但他看那条鳄鱼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食材。
是在看一段必须要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有些东西,忘不掉。”
阿呆低语。
刀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气,也没有撕裂空间的锐响。
这一刀,很慢。
慢得像是一个老石匠,在一块顽石上一锤一锤地凿刻。
那是铭记。
是刀客对刀道的执念,是厨子对味道的记忆,是哪怕过了亿万年,只要尝一口就能唤醒灵魂的——深刻。
刷!
刀锋划过巨鳄的头颅。
那条代表着“遗忘”的雾气巨兽,突然僵住了。
它的身体开始凝实。
原本模糊的五官变得清晰,原本虚无的鳞片变成了坚硬的实体。
它被“记住”了。
既然被记住了,那就有了实体。
有了实体,就能杀。
“哪吒!烤了它!”
叶惊鸿大喝。
轰!
三昧真火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了那条刚刚拥有实体的巨鳄。
滋滋滋——
鳄鱼惨叫,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光点消散。
南天门号挣脱束缚,尾翼重新变得清晰。
“继续冲!”
叶惊鸿没有停留,南天门号化作一道流光,逆流而上。
越往上游,河水越湍急。
那种历史的厚重感压得飞船外壳咔咔作响。
终于。
前方出现了一座横跨长河两岸的巨大水坝。
那不是混凝土浇筑的。
那是无数本巨大的、合拢的书籍堆砌而成的墙壁。
每一本书都有山岳那么高,书脊上写着【禁止喧哗】四个烫金大字。
水坝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女人,面容精致而冷漠,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嘴。
她的嘴唇被一根粗大的黑色丝线紧紧缝合,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也就是这片水域的管理员。
她讨厌噪音。
讨厌炒菜的滋啦声,讨厌食客的咀嚼声,更讨厌大排档那种乱糟糟的烟火气。
她要把一切都冻结在最安静、最完美的瞬间。
嗡——!
南天门号刚靠近水坝一公里范围。
世界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引擎的轰鸣没了。
哪吒脚下风火轮的呼啸没了。
就连天帝刚才数钱时金币碰撞的脆响,也彻底消失。
所有人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张开嘴,声带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警告!进入绝对静音领域!】
【规则压制:发出声音即被抹杀!】
驾驶舱内,红灯疯狂闪烁,却没有任何警报声传出。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让人抓狂。
哪吒捂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拼命想要喊出声,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干呕。
窗外。
那个巨大的虚影动了。
寂静夫人抬起手,指尖轻弹。
无数个黑色的符号从她指尖飞出。
那是乐谱上的休止符。
但此刻,它们变成了最锋利的飞镖,切开了空间,切开了时间,带着一股要把万物都归于死寂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斩向南天门号。
当当当!
休止符撞击在飞船护盾上。
没有声音。
但护盾表面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那是规则层面的崩解。
叶惊鸿站在指挥台上。
他没有慌。
作为一个厨子,他对声音最敏感。
油锅的爆响是欢快,切菜的笃笃声是节奏,食客的喧哗是赞美。
没有声音的厨房,那是停尸房。
叶惊鸿把锅铲往腰间一插。
他看向哪吒,双手比划了一个圆圈,指了指仓库的方向。
哪吒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那是之前在农耕星系顺手牵羊弄来的——【神级玉米粒】。
每一颗都有拳头大,蕴含着那个星系一整年的阳光和暴躁能量。
叶惊鸿又指了指背后的造化锅。
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然后猛地张开的手势。
爆炸。
哪吒懂了。
这熊孩子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声的狞笑。
仓库门打开。
金黄色的玉米粒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无声地倾泻进那口巨大的黑锅里。
满满一锅。
叶惊鸿单手抓起那个比城门还厚的锅盖。
砰!
盖上。
死死扣住。
然后他看向哪吒,做了一个“点火”的手势。
哪吒三头六臂齐出,六只手掌贴在锅底。
三昧真火不要钱似的灌进去。
没有声音。
火焰在真空中静静燃烧,舔舐着锅底。
锅内的温度疯狂飙升。
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最后直接崩断。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寂静夫人悬浮在半空,那双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感觉到了。
那艘飞船里,有一股极其不稳定的能量正在积蓄。
那是混乱。
那是躁动。
那是她最讨厌的——热闹的前奏。
她伸出手,掌心对准南天门号。
一股惨白色的寒气喷涌而出。
她要冷却那口锅。
她要让那些躁动的分子停止运动。
刷!
一道人影挡在了飞船前方。
阿呆。
他没有出刀。
他只是把那把菜刀横在胸前,整个人化作了一块顽石,一座大山。
刀意护盾。
寒气撞击在刀意上,激起层层涟漪,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看似单薄的防御。
阿呆的眉毛结了霜,脸色惨白,但他一步未退。
因为他知道。
身后的那口锅里,正在酝酿一场打破死寂的狂欢。
锅越来越红。
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里面的神级玉米粒在高温高压下膨胀到了极限,每一颗原子都在咆哮,都在渴望释放。
叶惊鸿的手按在锅盖把手上。
他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像蚯蚓一样蠕动。
他在等。
等那个临界点。
寂静夫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是恐惧。
她看到那口黑锅的表面,竟然崩裂出了一道道金色的裂纹。
那是规则都压制不住的——快乐。
“就是现在!”
叶惊鸿猛地一掀。
起!
轰——!!!!!!
一声巨响。
不是形容词。
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足以震碎耳膜、震碎维度、震碎那该死的静音结界的巨响。
那一瞬间。
时间长河断流了。
寂静夫人的休止符崩碎了。
那座静音图书馆的书墙,轰然倒塌。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回归。
伴随着那声巨响,无数颗金黄色的、只有在最快乐的电影院里才能见到的东西,喷涌而出。
爆米花。
神级爆米花。
它们像是一场金色的流星雨,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甜腻的焦糖味,带着每一颗爆开时发出的“砰砰”声,铺天盖地地砸向寂静夫人。
砰!砰!砰!砰!
每一颗爆米花炸开,都会在寂静夫人那虚幻的身体上炸出一个大洞。
更可怕的是声音。
那些爆米花沾在她身上,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实体的音效字符。
【咔嚓!】
【嘎嘣脆!】
【好吃!】
【再来一桶!】
嘈杂。
极度的嘈杂。
就像是一万只鸭子在她耳边开会,又像是一百万个熊孩子在游乐场尖叫。
“啊——!!!”
寂静夫人捂着耳朵,发出了她诞生以来的第一声尖叫。
那是崩溃。
她的规则就是安静。
现在,她成了最大的噪音源。
“不……太吵了……太吵了……”
寂静夫人的身体开始崩解。
她那缝合的嘴唇裂开,吐出的不再是休止符,而是一个个巨大的感叹号。
最后。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广场舞神曲bg中(那是天帝为了庆祝特意放的),寂静夫人彻底炸开,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碎片,落入时间长河。
水坝塌了。
一条通往更上游的宽阔水道显露出来。
“收工!”
叶惊鸿把锅盖一扔,伸手在空中一抓。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流淌着金色细沙的玻璃瓶落入掌心。
【时间沙漏调料瓶】。
这是寂静夫人掉落的战利品。
不仅能撒出时间的味道,还能控制锅里的时间流速。
以后炖汤,哪怕是一万年的老火靓汤,只要把这沙漏倒过来,一秒钟就能出锅。
“神器啊。”
哪吒凑过来,抓了一把飘在空中的爆米花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震天响。
“真香!这才是看电影……不对,这才是冒险该有的味道!”
天帝也爬了起来,正在那堆爆米花里翻找,看看有没有哪颗爆出了金子。
然而。
还没等众人把这锅爆米花吃完。
刚刚恢复流动的时间长河,突然再次断流。
不是被堵住了。
是被喝干了。
上游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个黑洞不像之前那个黑洞吞噬兽那么狂暴,它很安静,很深邃,就像是一张等待了亿万年的嘴。
长河里的水,连带着那些历史片段,正源源不断地涌入那个黑洞之中。
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
一个声音,没有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慵懒,一种戏谑,还有一种……极度的饥饿。
“太吵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热闹。”
“那就来我的肚子里,开个派对吧。”
吸力爆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
南天门号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像是一颗被吸尘器吸走的灰尘,打着旋儿,一头扎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