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悬在半空的手指终于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撕裂耳膜的轰鸣。
夜空裂开了。
不,准确地说,是夜空被“擦”掉了。
那艘坠毁的旗舰残骸上方,那个巨大的全息人影开始实体化。零味主宰跨越维度的门槛,挤进了蓝星的大气层。
他不是人。
那是一张巨大到足以包裹整个半球的白色餐布。
洁白。死寂。绝对的平整。
这块餐布缓缓铺开,所过之处,世界的色彩像被劣质橡皮擦过的铅笔画,瞬间消失。
霓虹灯的红绿蓝被抹去,变成了惨淡的灰白。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被吞噬,化作了静音波形。
就连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孜然、尾气和汗水的味道,也被强行过滤,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味。
“这就是我的餐桌礼仪。”
主宰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子里响起,平淡得像是一杯放了三天的凉白开。
“在这个领域里,不需要颜色,不需要味道,不需要欲望。一切都要回归到最纯粹的白纸状态,方便我重新书写食谱。”
白色的浪潮漫过夜市。
叶惊鸿眼睁睁看着那锅刚煮沸的红油汤底,瞬间褪色成了透明的蒸馏水。
哪吒手里那把还滴着油的羊肉串,变成了几根干枯的白色木头渣。
阿呆手里的不锈钢菜刀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铁片。
最可怕的不是物质的改变。
是心。
“当啷。”
一声脆响。
天帝松手了。
那个他视若性命、哪怕被冻成冰雕都要死死护在怀里的钱箱,重重砸在地上。假币和真金撒了一地,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老头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空那片惨白。
“钱……是什么?”
天帝喃喃自语,语气空洞得像个痴呆,“没意思。赚钱没意思。花钱也没意思。这世界……真没劲。”
“也是。”
哪吒打了个哈欠,随手把那杆刚修好的火尖枪扔进了垃圾桶。
“打架好累。不想动。不想喷火。不想闹海。”
那个曾经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熊孩子,此刻像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布娃娃,软塌塌地趴在桌子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就是【无味领域】。
它不仅剥夺味觉,更剥夺“意趣”。
它让人觉得活着是一件极度无聊、极度多余的事情。
叶惊鸿想骂人。
但他张开嘴,却发现连骂人的冲动都消失了。
手中的造化锅变得沉重无比,仿佛有千钧之重。
不是锅变重了,是他不想拿了。
为什么要反抗?
为什么要挥刀?
为什么要当厨子?
反正最后都要被吃掉,反正是个无聊的宇宙,不如就这样躺平,变成一张白纸算了。
这种念头像是疯长的野草,瞬间填满了他脑海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了系统那个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发布任务,没有了“叮”的一声奖励提示,没有了那种被数据推着走的紧迫感。
叶惊鸿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口深井。
井底是绝对的安静,绝对的虚无。
“就这样吧……”
叶惊鸿的手指松开,大黑锅向下滑落。
就在锅底即将触碰到地面的瞬间。
一只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大裤衩。
力气很小,却像是一根刺,扎破了那个名为“虚无”的气球。
“叔叔。”
声音稚嫩,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颤抖。
叶惊鸿低头。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他腿边。
她的脸也被那诡异的白光映得惨白,眼神有些涣散,显然也受到了领域的影响。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抓着叶惊鸿的裤脚。
另一只手,指着那个已经熄火的烤肠机。
“我的烤肠……还没好吗?”
小女孩吞了一口唾沫,那是生理性的本能,是任何规则都无法抹杀的原始渴望。
“我饿了。”
饿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死寂的街道上。
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叶惊鸿的天灵盖上。
饿。
这是生物最底层的逻辑。
这是哪怕天塌下来、哪怕世界毁灭、哪怕没有任何意义,也要往嘴里塞东西的本能。
只要会饿,就想吃。
只要想吃,就有味儿!
叶惊鸿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那是他在后厨烟熏火燎了整整三年、那是他挥刀亿万次刻进骨子里的——
厨心。
“饿了啊……”
叶惊鸿重新握紧了锅把。
手臂上的肌肉虽然还在颤抖,但那种无力感正在被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驱散。
我是个厨子。
客人说饿了,我就得做饭。
这就是天大的道理!
“饿了就得吃!谁拦着都不行!”
叶惊鸿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头顶那张遮天蔽日的白色餐布。
他体内的【人间烟火气】开始沸腾,那是之前吞噬暴食君主时留下的底蕴,此刻被这声“饿了”彻底点燃。
“阿呆!哪吒!别睡了!”
叶惊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巨大的声响在死寂中炸开。
“客人点菜了!”
哪吒被吓得一激灵,迷茫地抬起头。
阿呆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摸向那把生锈的菜刀。
“没火了……”哪吒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眼神空洞,“三昧真火……点不着……”
在这个绝对无味的领域里,连神火都失去了燃烧的欲望。
“谁说非要神火?”
叶惊鸿把大黑锅往地上一架,转身冲着身后那些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的食客们大吼。
“谁有打火机?!”
“谁带了火柴?!”
“借个火!今晚这顿饭,老子一个人做不出来,咱们大家一起做!”
没人回应。
人们依然麻木地站着,眼神空洞。
“想不想吃烤肠?!”
叶惊鸿一把抱起那个小女孩,把她举过头顶。
“想不想吃麻辣烫?!想不想吃臭豆腐?!想不想喝酒撸串吹牛逼?!”
“都他妈给老子醒醒!那是咱们的日子!那是咱们的味儿!凭什么让这块破布给擦了?!”
小女孩看着叶惊鸿那张狰狞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要吃烤肠——!!!”
哭声也是一种味道。
那是委屈,是不甘。
人群中,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突然动了。
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防风打火机。
“我想吃……我想吃红烧肉……”
啪。
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这点火光在漫天的惨白中显得如此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但它亮了。
紧接着。
“我也想吃!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
一个大妈掏出了火柴。
“我想喝冰啤酒!去他妈的无味!”
一个上班族点亮了手机闪光灯。
啪。啪。啪。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无数个打火机、无数个手电筒、无数双因为饥饿而重新亮起的眼睛。
那些光点汇聚在一起,不再是物理层面上的火。
那是【红尘火】。
是众生为了活着、为了吃饱饭而燃烧的欲望之火。
呼——!!!
造化锅底,猛地窜起一道五彩斑斓的火焰。
这火不烫,却暖得让人想流泪。
“火够了!”
叶惊鸿大笑,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
他一把抄起旁边那个摊位上剩下的半盆烤肠,连带着竹签子一起扔进锅里。
“阿呆!有什么扔什么!”
阿呆动了。
他冲进隔壁的“量子麻辣烫”店,把那锅已经被还原成白水的汤底端了出来,连带着那些还没解冻的合成肉丸,一股脑倒进黑锅。
“哪吒!别愣着!把那箱啤酒给我砸进去!”
哪吒跳起来,抓起两箱啤酒,对着锅沿狠狠一磕。
砰!
酒液飞溅,泡沫翻涌。
臭豆腐、隔夜的炒饭、剩下的羊肉串、还没洗的青菜……
甚至还有天帝那箱子里的一把假币。
这根本不是做菜。
这是发泄。
这是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宰最野蛮的反击。
“这叫——【万家灯火大乱炖】!”
叶惊鸿抡起锅铲,像是个疯子一样在锅里疯狂搅拌。
没有章法。
不讲火候。
只讲究一个字——燥!
咕嘟咕嘟咕嘟。
锅里的东西开始沸腾。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冲天而起。
那不是单一的香。
那是混合了劣质啤酒的苦、过夜臭豆腐的臭、廉价烤肠的腻、还有麻辣烫汤底那种霸道的辛辣。
这味道里有汗水,有唾沫星子,有讨价还价的喧嚣,有喝醉后的胡言乱语。
这就叫市井。
这就叫人间。
这股味道化作一条斑斓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天空,狠狠撞在那张洁白的餐布上。
“什么东西?!”
零味主宰那原本毫无波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波动。
他那洁白的身体上,突然沾染上了一大块油渍。
紧接着是红色的辣椒油,黄色的咖喱渍,黑色的焦炭灰。
“脏!太脏了!”
主宰尖叫起来,身躯剧烈扭曲,拼命想要抖落那些污渍。
“这是低等生物的排泄物!这是混乱!这是无序!这是对完美的亵渎!”
对于一个追求极致洁净和无味的存在来说,这股充满了生命力的烟火气,比剧毒还要致命。
“嫌脏?”
叶惊鸿端起那口比他还要大的黑锅。
锅里的乱炖还在翻滚,冒着令人窒息的热气。
“这就对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
“阿呆!开路!”
一道刀光闪过。
那是阿呆用尽全力挥出的一刀,直接在漫天的白色领域中切开了一条缝隙。
“哪吒!推我一把!”
哪吒咬牙,双手抵住叶惊鸿的脚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爆发。
轰!
叶惊鸿的速度瞬间突破音障。
他像是一颗带着油烟味的流星,直扑主宰那张原本不存在的“脸”。
“这叫生活!”
叶惊鸿双手举锅,对着那团扭曲的白色光影,狠狠扣了下去。
“给老子咽下去!”
噗——!!!
一大锅滚烫、粘稠、五味杂陈的大乱炖,结结实实地泼在了零味主宰的“嘴”里。
哪怕他没有嘴,这股味道也会顺着概念的缝隙强行灌入。
“唔——!!!”
主宰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喝了一辈子露水的仙女,突然被按在泥坑里灌了一碗加了十倍辣油和臭豆腐卤汁的泔水。
刺激。
太刺激了。
那股味道在他体内炸开。
就像是在一张白纸上打翻了调色盘。
酸甜苦辣咸,贪嗔痴恨爱。
各种情绪顺着味蕾(如果有的话)疯狂蔓延。
主宰那原本纯白的身体,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斑纹。
红色代表愤怒,蓝色代表忧郁,黄色代表贪婪,绿色代表……那是臭豆腐的颜色。
“不……这是什么感觉……”
主宰的声音不再平淡,变得颤抖、高亢、充满了起伏。
“好辣……好烫……好想……再来一口?”
原本虚无的眼神(两个巨大的光斑),此刻竟然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满足”的神色。
那是堕落的快感。
那是第一次尝到禁果的战栗。
“我不干净了……”
主宰喃喃自语,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
他那单一的、纯粹的规则核心,根本无法处理如此复杂、如此混乱的情感数据。
就像是一台只认识0和1的计算机,突然被塞进了一整部莎士比亚全集。
崩盘。
轰——!!!
绚丽到极致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
零味主宰解体了。
他化作了漫天的极光。
那不是普通的极光,那是五颜六色的、带着各种香味的光带。
有的光带闻起来像红烧肉,有的像烤地瓜,有的像刚出锅的油条。
这场“美食雨”洒向蓝星。
原本惨白的世界,瞬间恢复了色彩。
霓虹灯重新闪烁,比以前更亮。
烤肠机滋滋作响,比以前更香。
人们眼中的麻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鲜活、更加热烈的欲望。
“老板!再来十串腰子!”
“我也要!给我加辣!”
喧闹声重新填满了夜市。
叶惊鸿从空中落下,稳稳地站在摊位前。
手里的造化锅已经空了,锅底还残留着一点汤汁。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长出了一口气。
“收工。”
小女孩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叶惊鸿笑了笑,从烤架上拿了一根刚烤好的热狗,递过去。
“趁热吃。”
小女孩接过热狗,狠狠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叶惊鸿把大黑锅往背上一背,正准备招呼那几个老伙计收摊回家睡觉。
突然。
一直坐在角落里、刚才全程没出手的净坛使者走了过来。
老头身上的西装依然笔挺,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看那些欢呼的人群,而是死死盯着星空深处。
那里,极光正在消散,露出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虚空。
“小子。”
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语气低沉。
“别高兴太早。”
“怎么?还有没吃饱的?”叶惊鸿满不在乎地问道。
“刚才那股味道……太冲了。”
净坛使者指了指天上,“你那一锅乱炖,不仅熏死了那个洁癖怪,还把味道传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
“食材猎人公会。”老头深吸一口气,“那是宇宙里最贪婪的一群家伙。他们不吃普通食物,专门猎杀像你这种能做出‘规则级’美食的顶级厨子。”
“在他们眼里,你不是厨师。”
老头转过头,看着叶惊鸿。
“你是最稀有的——人形自走调料包。”
嗡。
叶惊鸿手腕上一热。
那个平时只有接单时才会亮起的锅铲纹身,此刻突然变得滚烫,甚至有些发红。
一道从未见过的血红色投影弹了出来。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巨大的、正在滴血的叉号,死死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叶惊鸿看着那个叉号,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吃得满嘴流油的小女孩。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刚解下来的围裙又系了回去。
“我就想好好卖个烤串。”
叶惊鸿抬头望天,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的凶光。
“怎么就这么难呢?”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