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护来到寿宁公府陶然居嚷嚷道:“丽儿,我的好外甥,快给舅舅那点钱来花花,你爹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姐刚没了,他就断了我的例份,我只能来找你了。
韦丽正坐在临窗的杌子上,翘着二郎腿,打着小团扇,看着院子里盛开的腊梅。
闻言抬眼望去,只见韦护敞着衣襟,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还沾着些尘土,正咋咋呼呼地往屋里闯,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韦丽将团扇往案上一放,声音冷得像冰:“舅舅这是做什么?陶然居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韦护见状,非但没收敛,反而一屁股坐在桌边的太师椅上,拿起茶壶就往嘴里灌,呛得连连咳嗽,这才抹着嘴道:“撒野?我亲外甥女的地方,怎么就成撒野了?丽儿,你可得救救舅舅!你爹他狠心,你娘刚走没几日,就断了我的月例,我如今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韦丽看着韦护这副无赖模样,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舅舅你也是奔四十的人了,总要找个差事干干。”
韦护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道:“入了锦衣卫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一个月才几两俸禄,哪里够花销。
韦护看着汤丽手上那只金镯子,嘴里说道:“当年姐姐出嫁,好东西都让姐姐挑完了,如今你们汤家是起复了,外甥你又嫁入高门,可不能忘了穷亲戚。”
就在这个时候张锐轩刚迈过陶然居的月亮门,走了进来。
韦护原本还想放几句软话蹭些银钱,可是远远的对上张锐轩的眼,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韦护攥着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脸上的无赖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仓皇。
“丽儿,舅舅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你。”韦护干笑两声,话音都打着颤,脚下像是生了风,慌慌张张地就往门外窜,连头都不敢回,生怕慢一步就被张锐轩叫住。
张锐轩径直走到韦丽身边,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缓和了些许:“韦大舅来坐甚。”
张锐轩认得韦护,韦秀儿唯一的亲弟弟,一个游手好闲,却妻妾成群的人。
韦丽抬眸看张锐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不是你小舅子吗?怎么又叫上韦大舅了。”
张锐轩捏上汤丽的脸,说道:“说什么糊话,他是你舅舅,那也是我舅舅。
汤丽讥讽道:“那不还是你儿子李秀伟的舅舅吗?秀伟?韦秀儿?挺浪漫的吗?干嘛不让他姓张。”
张锐轩的指尖猛地一颤,力道骤然松了,脸上那点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几分慌乱与窘迫。
张锐轩猛地转头看向窗外,仿佛怕被人窥破心事,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压低声音呵斥道:“没有的事,你别没事找事!我们说好了不提这件事的。”
汤丽看着张锐轩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笑得更冷了,慢条斯理地拿起案上的团扇,一下下扇着,风里裹着腊梅的冷香,却吹不散屋里的沉郁。
“说好了?”汤丽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刺骨的嘲讽,“我也想忘了,可是他总有人时不时来到跟前,像是要提醒我不能忘了一样。”
张锐轩喉间滚过一声喟叹,俯身将韦丽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汤丽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悔意与慌乱:“是我贪心,我当时不该如此。”
韦丽浑身一僵,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面上的腊梅图裂成两半。汤丽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僵在张锐轩怀里,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我那时想着,你娘亲也不容易,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因为这样没了性命。”张锐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我知道你怨我,是我欠你们母女的良多。”
韦丽脸上闪过一丝狡黠,心底冷笑连连——男人就是大猪蹄子,三两句软话就想抹平那些腌臜旧事,总得时刻敲打敲打才行。
韦丽脸上的狡黠倏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转瞬即逝的脆弱,垂眸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腊梅团扇,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几分哽咽的沙哑:“我也有不是地方,只是一想到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样,也许我当时原谅她了,她就不会想差了。”
张锐轩搂汤丽的力道更沉了些,手掌一下下摩挲着汤丽的脊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张锐轩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怪你,那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张锐轩知道女人生孩子羊水栓塞就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韦丽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将脸埋进张锐轩的衣襟,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我当时要是对她好一点,她那么大年纪了,也就不会再想去生一个孩子。”
张锐轩的心猛地一沉,怀里人压抑的哭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皮肉。
垂眸看着汤丽乌黑的发顶,喉间泛起一阵苦涩的涩意——大度?怎么大度?
若不是韦秀儿执念深重,又怎会落得母女共侍一夫的荒唐境地,到最后连一把黄土都留不住。
这龌龊事,是藏在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疤,是永远不敢宣之于口的罪孽。
张锐轩收紧手臂,将汤丽抱得更紧,指尖轻轻拭去鬓角的湿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的温柔:“都过去了。”
窗外的腊梅被寒风卷得簌簌作响,香得凛冽,却也冷得刺骨。
张锐轩抬手抚过汤丽颤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自我安慰:“都过去了,丽儿,我们向前看。”
汤丽悠悠说道:“娘亲在下面会原谅我吧!”
“会的,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她在下面也就安宁了。”
“韦舅舅那里”
“我去处理,他无非就是要几个钱,你相公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汤丽锤了一下张锐轩胸口,眨了眨眼睛:“就是钱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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