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爹没有用,让女儿受委屈了。
李晓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脊背塌得更厉害,像是被无形的山压着,再也直不起来一样。
李晓峰抬手抹了把脸,手指蹭过眼角的湿意,那点湿润很快就在寒风里冻得发僵。“你二叔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大夫说熬不过这个月了。
李家就剩这么点指望,恩荫的名额给老三,往后他能谋个差事,爹总想着一家人和睦相处,这事不该来烦你,可如今府里乱糟糟的,你爷爷一走,人心都散了,唯有你能挑起这个大梁”
李晓峰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说不下去。当年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推出去当棋子,看着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变成人人议论的“外室女”,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如今跪在女儿面前,一半是愧疚与无力,另外一半是李晓峰自己的私心,老三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有个恩荫将来好过日子。
李香凝垂眸看着父亲,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烛火跳了两下,险些熄灭。“父亲还是起来吧!哪有父亲跪女儿的?”
李香凝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晓峰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张世子既然肯和你生孩子,定然是有几分情谊在的爹知道这要求混账,可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李晓峰接着说道:“乖女儿你不知道,都察院要拿你爷爷的死做文章,和张世子打擂台,你爹我哪里敢呀!如今我们李家恶了都察院,爹丁忧三年后不知道李家是什么光景了,到时候只能靠女儿你敲一敲边鼓了。”
偏殿外的阴影里,王氏听得心头一跳。张锐轩?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寿宁侯府张少爷?原来李香凝没死,竟是投了这么个靠山!
李香凝眼中有些泪花,哭着说道:“爹你起来吧!女儿答应了就是了,你出去吧!我累了。”
李香凝真的不知道才离家几年,原来风光无限的左佥都御史李家已经没落成如此地步了。
李晓峰听到李香凝答应了,心中暗喜,李香凝答应了,这事多半是能成,一个恩荫八品官对于张锐轩不是什么难事,吏部根本不会难为。
就是自己遴选一个八品官也不是难事。有了寿宁侯府一路关照,将来做个知府荣休也不是不可能。
李晓峰走后,庭院里的寒风卷着残叶,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李香凝垂手立着,灯笼里的烛火渐渐稳了,却照不亮眼底的沉沉冷意。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几分仓皇的踉跄。李香凝没回头,却听见“噗通”一声闷响,是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动静。
“大小姐,你开开恩带我走吧!”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娇媚的嗓音里裹着恐惧与哀求,王氏膝行两步,死死攥住李香凝的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二叔根本没有病,是被你爹囚禁了啊!”
李香凝的指尖猛地收紧,灯笼的框架硌得指骨生疼。李香凝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氏。灯笼的光斜斜打下来,映出王氏美艳的俏脸和娇嫩的肌肤
“囚禁?”李香凝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冰碴似的寒意,“二叔是父亲同父的亲弟弟,父亲为何要囚禁他?”
王氏浑身一颤,圆润的手在裙摆上攥出几道皱痕,抬起头,眼里满是焦灼与急切,喉头滚了滚,却又似有难言之隐般咬了咬唇:“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总之,大小姐,我没有骗你。
你父亲真的是囚禁了你二叔,他不但囚禁了你二叔,还对我还对我”王氏说不下去了,一想到李晓峰的那些折磨人的手段,王氏就不寒而栗。
“对你怎么了!”李香凝问道。
“大小姐,你父亲变了,他现在不是人,就是一个畜牲。”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王氏不敢再等李香凝追问,颤抖着抬手,去解身上丧服的麻绳结。素白的孝衣滑落肩头,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肌肤——鞭痕纵横交错,旧伤叠着新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狰狞的红,像是一幅被揉碎了的残画。
李香凝的目光沉了沉,没说话。
王氏的手指抖得更厉害,几乎是凭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将孝衣往下褪了到了地上。王氏佝偻着脊背,不敢抬头,将那片皮肉,暴露在昏黄的烛火下。
两个“奴”字,赫然烙在臀上,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被烫死肌肤再也长不出来,这两个字将伴随王氏的余生。
“他他把我当畜生一样”王氏的哭声压抑而破碎,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烙铁烫,鞭子抽,还还逼着我”
王氏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屈辱和恐惧像潮水般将王氏淹没。
王氏死死趴在小榻之上,哭得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惊了府里的人,更怕引来那个如同恶鬼般的李晓峰。
李香凝垂眸看着王氏,灯笼的光映在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李香凝说道:“二婶,你起来吧!我相信你了,可是你是李家媳妇,我帮不了你。”
“大小姐,你跟我来。”王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又藏着不敢泄露的惊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能让李晓峰身败名裂,再也不能作威作福的秘密。”
王氏再也不想保守这个李家十几年的秘密了。是李晓峰不仁,那就别怪老娘不义。
李香凝的指尖微微一顿,灯笼在手中晃了晃,烛火跳了两下,映得王氏脸上的泪痕忽明忽暗。
李香凝看着王氏眼底那点破釜沉舟的光,又瞥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孝衣,以及那片狰狞的伤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什么地方?”李香凝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波澜。
“囚禁你二叔的地方!记得到了你别出声!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