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夜,总有一种独特的寂静。
白日里器械的嗡鸣、人声的嘈杂褪去后,只剩下走廊尽头隐约的仪器滴答,以及窗外城市永不眠息的、模糊的背景噪音。
特护病房区更是如此,灯光调至适宜的亮度,空气里弥漫着洁净却略带冷感的气息。
徐天宇靠在升起的床背上,身上盖着薄被,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却没有聚焦。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被子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指节。
经过数月堪称严苛的、近乎自虐的康复训练,他已经可以脱离器械,独立行走不短的一段距离。
肢体力量在恢复,神经反应在变得灵敏,医生和家人都为此欣喜,催促着他可以回家休养,进行更生活化的恢复。
但他总是以“医院环境更专业”、“不想给家里添麻烦”为由,婉拒了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不想回去?
心底那个声音异常清晰:
因为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无所不在的紧绷与隔阂。
父亲因为对母亲的感情,总是沉默居多;
母亲林雅丽的关怀无微不至,却总让他感觉那热情背后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窥探和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抗拒的过度掌控欲;
妹妹徐天音倒是单纯,但她的世界简单快乐,与他此刻沉重迷茫的心境格格不入。
爷爷徐战威严中透着真切的关爱,但那关爱里,似乎也压着某些沉重的、欲言又止的东西。
还有那些前来探望的“发小”、“朋友”,如方瑞安、薛斌。
他们的热情透着刻意,笑容底下藏着闪躲,谈话总是巧妙地绕开某些特定的时间段和名字。
那种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关于他的秘密,唯独他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糟糕透顶。
他不是原主。
那个炽热、冲动、为爱可以不顾一切的年轻灵魂已经消散。
他是来自三十年后的徐天宇。
冷静,理智,习惯于掌控信息,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确定性。
这种被蒙在鼓里、被动接受安排的状态,让他极度不适,甚至隐隐不安。
于是,他动用了自己作为“徐天宇”时积累的资源和思维模式,绕开徐家可能存在的耳目,联系了业内口碑极佳、以保密和高效着称的私家侦探。
要求很简单:调查徐天宇,从他出生到昏迷前,所有能查到的重要经历、人际关系、重大事件,尤其是大学阶段及之后。
现在,那份调查结果,就静静地躺在他手边的被子上。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任何标识,掂在手里有些分量。
里面装的,是另一个“徐天宇”的人生。
他静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病房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才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资料。
纸张微凉,印刷字体清晰而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最初的篇幅,勾勒出一个与如今沉静病弱的他截然不同的形象:
徐家备受宠爱的长孙,京圈里名声在外的“太子爷”。
聪明,家世显赫,相貌出众,性格张扬却又不失魅力。
从小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朋友圈的核心,生活恣意而耀眼。
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锐气与活力。
一切的变化节点,始于大学。
资料显示,大二那年,一个名叫“苏寒”的女生作为新生入学。
关于她的背景信息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来自偏远县城,成绩优异考入京城顶尖学府航天大学,性格安静,独来独往,气质清冷。
就是这样一个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引起了“徐天宇”最初的注意。
报告里用词谨慎,但通过课程交集、社团活动、校园偶遇等琐碎事件的拼凑,描绘出一条清晰的轨迹:
“徐天宇”对苏寒从最初的好奇,到逐渐被吸引,最终深陷其中。
他开始了笨拙而执着的追求,他出现在她常出现的图书馆,一坐就是半天;他甚至开始收敛一些公子哥的习气。
家人的态度,在报告中也略有提及:
爷爷徐战和奶奶似乎持开放态度,甚至对孙子这份不同于往常的认真有些乐见其成;
父亲未置可否,大概觉得儿子年轻,随他去;
而母亲林雅丽,则是明确而强烈的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