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周家老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温暖的灯火流泻而出,驱散了门外渐浓的暮色。
周正阳牵着苏寒的手,并肩踏入这片浸润着岁月与威严,
此刻却因等待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天地。
周正跃落后半步,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嘴角噙着一抹了然又愉悦的浅笑,看着前方那双紧密相握的手。
福伯已候在廊下,见他们归来,
尤其是看到苏寒安然无恙、气色甚佳的模样,眼中笑意深了几分,躬身引他们前往正厅。
宅子里弥漫着一种静谧而期待的气息,混合着隐约从厨房飘来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
正厅里,周老早已端坐主位,
一盏清茶在手,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茶盏,抬眼望去。
当看到周正阳身侧那道清隽身影时,老人严肃的眉宇瞬间舒展,眼底漾开实实在在的欣慰与慈祥。
“周爷爷。”
苏寒松开周正阳的手,上前几步,在老人面前站定。
她没有丝毫局促,举止落落大方,
双手捧上一个不大却包装得极为雅致考究的深蓝色丝绒礼盒,微微躬身,声音清越而诚挚,
“我回来了。这是给您带的一点小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一份心意,还请您收下。”
周老没有立刻去接礼物,而是先仔细端详了她片刻。
女孩的脸颊在厅堂暖黄的灯光下,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润光泽,
眼神清澈坚定,周身气息沉稳宁静,
与数月前离开时那种隐约的疲惫与深藏的孤寂截然不同。
白村长信中所描述的“淬炼”、“新生”,似乎在她身上得到了最直观的印证。
然而,越是看到她此刻的好,老人心中那份因知晓内情而生的疼惜便越是汹涌。
他伸出手,不是先接礼物,而是轻轻拍了拍苏寒捧着礼盒的手背,
掌心温暖干燥,带着长辈厚重的力量。
“好孩子,”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为温和,带着不容错辨的感慨,
“平安回家就好。这几个月,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苏寒心头微暖,摇了摇头,唇边绽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微笑:
“没有,周爷爷。白爷爷和白奶奶待我极好,像亲孙女一样照顾我。山里的日子虽然清净,但一点儿也不苦。”
她省略了治疗时的剧痛与煎熬,只将那份被守护的温暖呈现出来。
“像亲孙女一样……”
周老听着,心中却是一涩。
他想到了白村长信中描述的,她初至时的戒备与疏离,
那需要多少日夜的真心,才能融化那层坚冰?
这孩子的“不苦”,背后藏着多少独自吞咽的艰辛?
他接过那个丝绒礼盒,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将它珍重地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目光重新落在苏寒脸上,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寒丫头,”
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语气深沉,
“过去的事情,爷爷不多问。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天大的事也好,芝麻绿豆的小事也罢,都不许再想着一个人硬扛。周家,就是你最大的后盾,是你随时可以回来的家。爷爷虽然老了,但还有些分量;正阳更不用说。我们爷孙俩,还有这上上下下,都会全力支持你,护着你。你只管往前闯,累了,倦了,随时回家来,知道吗?”
这番话,没有丝毫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是一个家族最郑重的承诺与接纳。
它不仅是对苏寒个人的疼惜,更是正式将她纳入周家庇护范围的宣言。
苏寒眼眶微微一热,强压下瞬间涌上的酸涩,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嗯!谢谢您,周爷爷。我记住了。”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归属感,是她漂泊多年、历经冷暖后,最渴望也最珍贵的馈赠。
“咳咳!”
一道煞风景的、故作委屈的咳嗽声打破了这感人的气氛。
只见周正跃不知何时已大剌剌地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
翘着二郎腿,一手支着下巴,眼神在自家爷爷和堂哥堂嫂(他内心已认定)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写满了“被忽略”的控诉。
“爷爷,”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夸张,
“您这眼里是只有孙媳妇,看不见还有一个孤独可怜、没人疼没人爱的孙子杵在这儿喝西北风吗?我这颗心呐,拔凉拔凉的!”
周老被打断情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方才的威严瞬间被面对顽劣孙儿的头疼取代:
“臭小子!少在这儿给我油嘴滑舌!还孤独可怜?我看你是闲得发慌!正好,明天我就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把手里头那些世家千金的资料都整理整理,给你好好安排几场相亲!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收收心,定下来了!”
“别!爷爷!亲爷爷!”
周正跃一秒破功,夸张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惊恐,
“您可千万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一点儿也不孤独,我充实得很,忙着呢!相亲那种‘酷刑’,还是留给我哥这样的‘勇士’吧!”
他边说边朝周正阳和苏寒的方向挤眉弄眼。
“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带着点无赖劲儿,
“咱们老周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伟大任务,有正阳哥顶着呢!他能力强,责任大,多承担点是应该的。我呢,就负责在旁边摇旗呐喊,加油助威,顺便……嘿嘿,帮忙享受一下成果就行了。哥,”
他转向周正阳,眼神促狭,“你要加油哦!最好三年抱俩,连弟弟我的那份指标也一起超额完成了,那我可就真能逍遥一辈子了!”
“周正跃!”
周正阳被他这番混不吝的胡说八道弄得耳根发热,尤其是当着苏寒和爷爷的面。
他作势要起身去揪这个口无遮拦的堂弟,眼底却并无多少怒意,更多的是哭笑不得,
“你给我闭嘴!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把你扔出去?我的就是我的,谁也代替不了,你的‘任务’你自己完成,少在这里想偷懒!”
苏寒原本因周老的话而有些感动的心情,被这对堂兄弟一来一往的斗嘴彻底冲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周正阳难得一见的窘迫和佯怒,
看着周正跃灵活躲闪、嬉皮笑脸的模样,
再看向主位上虽然板着脸训斥、眼底却分明藏着纵容与笑意的周老……
这就是家庭吗?
有威严慈爱的长辈,
有相互扶持又pyful打闹的同辈,
有流淌在空气里的、无需言说的亲密与包容。
没有猜忌,没有算计,没有冰冷的隔阂。
所有的情绪都可以自然流露,所有的玩笑都包裹着亲昵的底色。
这幅生动鲜活、其乐融融的画面,像一束最温暖的光,照进了苏寒心中某个一直空旷冰冷的角落。
那里曾只有自己孤独的身影和回忆的阴影。
而现在,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这片温暖完完全全地包裹、接纳了。
不是作为需要审查的“外来者”,
也不是作为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而是作为一个被真心喜爱、被自然融入的家人。
庆幸。
无与伦比的庆幸,如同春水漫过心田。
她悄悄伸出手,在宽大的袖摆遮掩下,轻轻勾住了周正阳垂在身侧的手指。
周正阳正瞪着堂弟,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与主动,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手将她整只手牢牢握在掌心,力道坚定而温暖。
他转过头,对上苏寒含笑的眼眸,
那里面的依赖、满足与归属感,让他心中最后一丝因堂弟玩笑而起的尴尬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笃定。
“好了,你们两个,一见面就闹腾。”
周老适时地发话,打断了“战局”,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福伯,看看晚膳准备好了没有?咱们开饭,别饿着我的……孙媳妇。”
最后三个字,他特意顿了顿,说得清晰而自然,目光慈爱地落在苏寒身上。
苏寒脸颊微红,迎着老人的目光,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是,老爷,已经备好了,这就摆饭。”
福伯的声音带着欢快,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餐厅里,灯火通明,佳肴飘香。
四人围坐,周老坐主位,周正阳与苏寒并肩,周正跃坐在对面。
碗筷轻响,笑语晏晏。
周老不时给苏寒夹菜,叮嘱她多吃;
周正跃依旧妙语连珠,逗得大家发笑;
周正阳则细心地为苏寒剥虾,将她爱吃的菜挪到近前。
这就是家。
苏寒想。
是她曾经可望不可即的梦,
是元叶大师指引她冲破心防后,勇敢握住的、最真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