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的午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
菜肴精致,礼节周全,周老笑容和蔼,周亦安与秦素锦夫妇也极力展现出亲切与欢迎。
他们谨记着老爷子的叮嘱,言语间滴水不漏,
对苏寒的才华与成就表达了恰到好处的赞赏,
对她在集团事务上的忙碌表示了理解,甚至体贴地避开了可能涉及私人情感的敏感话题。
然而,苏寒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完美礼仪之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衡量。
周亦安偶尔掠过的目光,带着高位者惯有的、评估般的冷静;
秦素锦温婉笑容的背后,是极力克制却依旧流露出的、对“儿子如此倾心的对象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巨大好奇,以及一丝未能完全掩藏的、属于母亲的本能警惕。
他们像两位最严谨的考官,
而她,则是那份需要他们慎重打分的、关系重大的“试卷”。
这种被置于放大镜下的感觉,让苏寒如坐针毡。
她习惯了在商场上直面刀光剑影,却不太适应这种家庭式、温情脉脉却暗藏机锋的审视。
每一句客气的寒暄,每一个礼貌的微笑,都需要她调动额外的精力去应对、去揣摩背后的真实含义。
她宁愿面对十个难缠的对手,也不愿处在这般微妙而耗神的气氛中。
午餐一结束,她内心便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告辞的冲动。
回到金融街的公寓,或者哪怕只是独自在车里待一会儿,都好过继续在这里扮演“完美的客人”。
然而,周家的热情如同温厚却密实的蛛网,让她找不到合理的借口抽身。
就在她斟酌词句时,周老笑呵呵地开口了,语气是长辈对晚辈再自然不过的亲近提议:
“正阳啊,带你小寒去楼上你的房间看看吧?你们年轻人,多点共同话题。我们老的在这儿喝喝茶,说说话。”
秦素锦也立刻温柔地附和:“是啊,正阳的房间他自己收拾得挺整齐,让小寒看看。要是缺什么,或者风格小寒不喜欢,以后也好添置。”
这话里话外,已然带上了几分对未来共同生活的预设,听得苏寒耳根微热,更觉不便推辞。
周正阳闻言,眼中立刻迸发出明亮的光彩,毫不犹豫地应下:
“好啊!”他转向苏寒,伸出手,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小寒,走,我带你上去看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坚定地包裹住她的手。
那温度和他眼中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与分享欲,
像一道小小的暖流,稍稍冲淡了苏寒心中的不适与去意。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只得压下心头的纷乱,任由他牵着,在周亦安夫妇含笑的注视和周老欣慰的目光中,
离开餐厅,踏上通往二楼的深色木质楼梯。
楼梯转角处悬挂着一些颇有年代感的黑白照片,
记录着周家不同时期的家庭影像,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积淀与传承。
空气里弥漫着老宅特有的、混合着木料、书籍和淡淡养护品的气息。
周正阳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他推开深色的实木房门,侧身让苏寒先进。
踏入房间的瞬间,苏寒有片刻的怔忡。
这与其说是一个“家”里的私人卧室,不如说更像某个高级外交公寓的标准样板间,
或者一家顶级商务酒店行政套房的卧室部分。
房间宽敞明亮,采光极好。
整体色调是冷静而克制的米白、浅灰与深蓝。
墙面是素净的米白色,一尘不染,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画或照片。
浅灰色的厚重窗帘质地精良,此刻被规整地束在两侧。
深蓝色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触感柔软却毫无个性。
家具是统一的黑胡桃木,线条简洁利落,棱角分明。
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除了一个台灯、一个笔筒、几份摆放整齐的文件,再无他物,干净得近乎刻板。
书桌旁是同系列的嵌入式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
按主题和大小排列,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苏寒的目光扫过书籍,多是国际关系、外交史、多国外语工具书、经济学着作以及一些哲学经典,偶尔夹杂几本军事历史和地理图册,种类丰富,却都与他的职业和素养紧密相关,看不到一本纯粹的消遣小说或无关的杂书。
床铺是标准的酒店式样,深蓝色的床罩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床头柜上只有一盏造型简约的阅读灯和一个无声的电子闹钟。
没有随手放置的水杯、书籍,更没有年轻人房间里常见的游戏设备、海报或任何彰显个人爱好的小物件。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高度的秩序感和功能性。
空气里是淡淡的、属于上好木材和清洁用品的味道,
还有一缕极淡的、可能是他惯用须后水留下的清冽尾调。
一尘不染,整洁得仿佛随时可以迎接上级视察或外宾参观。
这就是周正阳的私人世界。
一个被“外交官周正阳”这个身份严格规范和塑造的空间。
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自律、严谨、高效,以及对“标准”和“规矩”的极致遵从。
这里没有混乱,没有随性,没有那些可能暴露内心柔软或幼稚的“无用之物”。
苏寒缓缓走进去,目光掠过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典籍,
抚过冰冷却光滑的桌面,最后落在那张过分整齐的床上。
心中升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
她钦佩这种极致的自律与秩序,这无疑是成就他今日地位的重要基石。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甚至是一丝……悲凉,悄然漫上心头。
这个房间,完美得像一份毫无瑕疵的标准答案,
却唯独缺少了“人”的温度,缺少了属于“周正阳”这个人、而非“周正阳外交官”的、鲜活而生动的印记。
它像一层坚硬光滑的壳,将他真实的、或许也有混乱、有偏好、有脆弱一面的内在,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已习惯了居住在这壳中。
与她那个摆满药材典籍、编程手册、设计草图,偶尔还会因为熬夜研究而略显凌乱,却充满了她自己强烈气息的书房和卧室相比,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周正阳跟了进来,关上门,脸上带着些许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
“是不是……太简单了点?平时就睡觉和看看书,也没怎么布置。部里那边也有住处,这里回来得少。”
他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份文件又放下,似乎想找点话题,却又不知道在这个过于“标准”的空间里该展示什么。
他的动作有些微的不自然,仿佛在这个他最熟悉的环境里,
因为她的存在,反而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苏寒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很好啊,很整齐,一看就知道是你住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跟你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周正阳听出她话里没有贬义,松了口气,走过来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
“你喜欢就好。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地方,你想怎么布置都行,按你喜欢的来。”
他的承诺很温暖,带着对未来共同生活的憧憬。
但苏寒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这个房间冷冽整齐的气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那些毫无个人痕迹的角落。
“书香之气很浓,”
她轻声说,避开了直接回应他关于“布置”的话题,“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大部分吧,”周正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架,语气里带着工作性的严谨,
“有些是工具书,随时查阅。有些是反复看的。干我们这行,知识更新得快,底子也得扎实。”
他说的是事实,却再次强化了这个房间的“功能性”印象。
苏寒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心灵上的倦怠。
面对周家复杂的家庭氛围需要耗神,
面对这个完美却冰冷的“标准答案”般的私人空间,同样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似乎看到了两条平行线:一条是热情洋溢、将她视为珍宝、努力想将她拉入其世界的周正阳;
另一条是背后那个底蕴深厚、规矩严谨、每个人都被某种无形框架塑造着的周家。
而她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今生的秘密、未解的诅咒和一颗无法全然交付的心,站在这两者之间,
像一个突兀的闯入者,又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有点累了,”
她微微挣脱他的怀抱,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下午我还约了郑工谈技术方案的事情,得先回去了。”
周正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理解取代:“我送你。”
“不用了,你陪陪爷爷和叔叔阿姨吧,他们难得回来。”
苏寒拒绝了他的好意,也婉拒了他可能提出的更多陪伴,“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好。”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周正阳跟在她身后,送她下楼。
在楼梯口,与周家长辈简短道别时,苏寒脸上的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感激、礼貌、略带歉意因有事提前离开。
直到坐进自己的车里,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将周家老宅那栋威严的建筑缓缓抛在身后,苏寒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脑海中却再次浮现出周正阳那个一尘不染、犹如酒店套房的房间。
那里有书香,有秩序,有属于“周正阳外交官”的一切优秀品质。
却唯独,看不到能让她那颗历经两世、千疮百孔又骄傲孤独的灵魂,
可以全然安心栖息、肆意舒展的,哪怕一丝凌乱的、温暖的、属于“人”的缝隙。
而这,或许才是横亘在她与周正阳之间,
比徐天宇的记忆、比那句未解的诅咒,
更加深邃而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爱她的人,更是一个能容纳她所有“不标准”、所有“混乱”、所有隐秘与伤痕的“地方”。
那个地方,会是周正阳吗?
会是周正阳身后那个井然有序的周家吗?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