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病房外的走廊,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砂纸般磨砺着徐老爷子的神经。
他如同一尊历经风霜的磐石,矗立在病房门外,
目光却穿透那扇紧闭的房门,固执地锁定在门内隐约可见的、被医护人员围住的病床轮廓上。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声和仪器隐约的嗡鸣,越发衬得此处的等待焦灼难耐。
徐母早已被他那一声怒喝震慑,此刻远远地瑟缩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不敢靠近,只是不时用惶恐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瞟向这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但在徐老爷子感觉中却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病房的门终于再次被打开。
为首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振奋的神情,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微温的检查报告。
几位神经内科和影像科的专家也紧随其后,低声交换着意见。
徐老爷子立刻迎了上去,步伐因为急切而略显踉跄,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目光如炬地盯着医生:“怎么样?!”
医生将手中的报告递给他,语速清晰而快速,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
“徐老,好消息!经过刚才的全面检查和紧急评估,我们可以确定,徐天宇同志的神经反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有目的的恢复迹象!这与他之前深度昏迷时完全无意识的状态有本质区别!”
他指着报告上的脑部ct影像图:
“您看这里,之前压迫神经中枢的颅内淤血区域,已经完全被吸收、清除干净了!影像显示得非常清晰,脑组织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遗留,血流通畅。这简直是……医学上的一个奇迹!”
另一位神经内科专家补充道:
“从生理指标和神经电活动监测来看,徐天宇同志目前的身体机能已经恢复到健康水平。他现在的状态,更接近于一种深度的、修复性的生理睡眠,而非病理性昏迷。身体的‘硬件’已经准备就绪,苏醒……真的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或者说,一个来自他自身意识的‘开关’了。”
听着医生们一句句确凿无疑的结论,徐老爷子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脏直冲头顶,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又化作酸涩的热意,狠狠冲撞着他的眼眶。
他握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报告纸,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醒了……真的要醒了!
他唯一的孙子,他曾经以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甚至被迫立下衣冠冢的至亲骨肉,真的要回来了!
不再是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躯壳,而是一个会呼吸、会思考、会再次叫他“爷爷”的、活生生的人!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让这位惯常威严深沉的老人,也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视野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逼了回去,但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鼻翼轻微的翕动,还是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好……好……太好了!”
他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谢……谢谢各位医生!辛苦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激动过后,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汹涌的感激之情,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瞬间指向了同一个人
——苏寒。
是这个看似清冷瘦弱的女孩,以近乎神迹般的手段,从死神手中抢回了小宇的命;
是她不顾自身损耗,倾尽全力清除了那致命的淤血;
也是她留下了那神奇的丹药,安排了这一切……
如今,连医生都惊叹的“苏醒契机”,恐怕也与她最后那玄奥的针灸和“封闭记忆”的手段脱不开干系。
徐家欠她的,何止是一条命,一份恩情?那是他们倾尽所有,恐怕也难以偿还的厚重情义。
而今天中午,她平静地坐在自己面前,将两颗足以延年益寿的“蕴生丹”推过来,
轻描淡写地安排着如何让徐天宇“忘记”她,
如何独自远行,最后还提出了那个需要帮助的请求……
想到苏寒那平静眼眸下深藏的疲惫与决绝,
再看着手中这份宣告孙子即将新生的报告,
徐老爷子心中那股混合着感激、心疼与无边遗憾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他不能再等了。
苏寒托付的第二件事,必须立刻、马上办妥!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切实为她做点什么,来表达心中万分之一的感激与弥补的方式。
“王秘书!”
徐老爷子猛地转身,对着一直安静候在不远处的王秘书沉声道:“立刻备车,回老宅书房!”
“是!”王秘书立刻应声,小跑着去安排。
徐老爷子又回头,对着几位医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宇这里,就继续拜托各位密切观察,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角落里瑟缩的儿媳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院走廊。
车子一路疾驰,回到那座威严寂静的徐家老宅。
徐老爷子径直上楼,走进他那间堆满书籍文件、弥漫着陈旧墨香与淡淡雪茄味的书房。
他没有坐下,甚至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面前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他脸上沉凝而专注的神情。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而沉稳的声音。
徐老爷子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和效率:
“老赵,是我。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协调办一下。我这边有个紧急的人道主义物资空投任务,地点在西南边境xx区域,具体坐标稍后发给你。需要调用一架中型直升机,机组要最可靠、经验最丰富的,特别是熟悉复杂山地飞行和边境空域情况的。航线审批手续,用最快渠道办理,特事特办。所有费用,从我个人特别经费里走,实报实销。”
电话那头似乎迅速记录着,随即传来干脆利落的回应:
“明白,首长!保证完成任务!我立刻协调空军xx部和民航相关部门,最快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所有准备,直升机及机组随时待命!”
“好。具体对接人和物资细节,我会让我的秘书王建国同志直接联系你。记住,这事要绝对稳妥、保密,飞行安全是第一位的。”徐老爷子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紧接着,他又连续拨通了几个电话,有的是给老部下,
有的是给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言简意赅,目的明确,利用他多年来积累的人脉和影响力,为这次特殊的空投任务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确保万无一失。
整个过程中,他的思路清晰,指令明确,雷厉风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指挥部运筹帷幄的状态。
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隐约渗出的细汗,泄露了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这既是为了尽快完成对苏寒的承诺,似乎也带着一种急于做点什么来平复心中那澎湃激荡情绪的迫切。
大约半小时后,所有关键环节都已安排妥当。
王秘书拿着记录好的要点和联系方式,在一旁静静等待。
徐老爷子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但那双眼睛,在疲惫之下,却闪烁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的光芒。
他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找到了那个今天中午才刚刚存下的、属于苏寒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仿佛在整理措辞,然后,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边传来苏寒清澈平静的声音:“徐爷爷?”
“小寒丫头,”徐老爷子的声音放得很缓,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直升机的事情,爷爷给你安排好了。”
他言简意赅,却给出了最肯定的承诺:
“是军方最可靠的机组和装备,熟悉边境山地飞行。航线审批已经在加急办理。你这边,只需要确定好具体使用的日期,提前24小时,直接跟王秘书联系。他会协调好一切,确保飞机、机组、地面接应全部到位。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苏寒似乎沉默了一瞬,或许没料到徐老爷子的动作如此迅速高效。
随即,她那平和依旧、却似乎比中午轻松了一点的声音传来:
“谢谢徐爷爷。安排得非常周全,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道谢很真诚,却没有过多的客气和推辞,
仿佛早已预料到徐老爷子会如此尽力,又或者,她此刻的心思已经飞向了遥远的西南深山。
“不麻烦,应该的。”
徐老爷子沉声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
——对你救回小宇的感激,
对你独自远行的关切,
对你为他们徐家所做一切的补偿……
最终,只化作这简单的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又叮嘱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徐老爷子独自坐在昏暗的光晕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医院那边,孙子即将苏醒的曙光已然初现;
而那个救了孙子、却又决然远行的女孩,她的行程,也因他这通电话,变得更加清晰、可及。
两件心头大事,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徐老爷子心中那片因苏寒而起的、混合着感激与遗憾的波澜,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清晰、深沉。
他知道,有些缘分,一旦错过,便是永远。
而他能做的,或许也只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她铺平一段前路,遥祝她一路平安,前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