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整理了一下心绪,然后放下茶杯,神色变得更加认真肃穆。
“徐爷爷,谢字就不必再提了。今天我来,其实是有两件事,想拜托您。”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重量。
徐老爷子立刻收敛了激动,正色道:“丫头,你说。只要是爷爷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第一件事,”苏寒的目光直视着徐老爷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关于天宇醒来之后。我希望……您和徐奶奶,今后都不要再在他面前提起‘苏寒’这个人,哪怕只是偶然提到,也请尽量避免。”
徐老爷子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请求感到十分不解和意外。
“小寒,你这是……?爷爷知道,你和小宇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或者他母亲做得不对。但你们毕竟……”
他想说“毕竟感情深厚”,却又觉得在苏寒如此平静的目光下,这话有些苍白。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浸透了苦涩的弧度,
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深藏的痛楚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徐爷爷,您也知道,我跟天宇虽然在一起好几年,但终究……是有缘无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这次他能大难不死,已是上天眷顾,万幸之至。我不希望他醒来之后,还要因为过去那些理不清的感情纠葛,再与家人产生隔阂,甚至痛苦。”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继续说道:
“所以,在给他进行最后一次针灸治疗时,我用了些特殊的方法……封闭、或者说,暂时‘切断’了他脑海中所有关于‘苏寒’这个人的记忆片段。他醒来后,不会记得我。他的世界会回到我们相识之前,没有那些快乐,也没有那些后来的争吵与伤害。”
她抬起眼,看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的徐老爷子,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又带着一种深沉的、自我牺牲般的决绝:
“只要你们不去刻意提起我,不去试图唤醒那些记忆,他未来的生活,就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走下去。事业、家庭、前途……他还可以拥有他本该拥有的一切,什么都不缺。”
徐老爷子彻底呆住了,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到了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仿佛已经历尽千帆的女孩,
看着她脸上那平静笑容下掩饰不住的苦涩与疲惫,
看着她眼中那份为了成全他人而亲手埋葬自己过往的决绝……
一股混杂着巨大感激、无边心疼和深深遗憾的复杂洪流,猛地冲垮了他的心防。
感激她救了孙子,更感激她为孙子考虑得如此深远,甚至不惜抹去自己在对方生命中的全部痕迹。
心疼这个女孩独自承受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却要选择这样一条孤绝的路。
遗憾……
遗憾这样通透、善良、又有大本事的女孩,终究与他们徐家无缘,被自家的短视和凉薄,生生推开,甚至逼到了如此地步。
他知道苏寒说的是真的。
以她的医术和那些神秘的手段,她能做到。
他也明白,这或许是对目前局面最好的处理方式,既能避免天宇醒来后面对情感的巨大冲击和与家庭的矛盾,也能让苏寒彻底从这段关系中解脱。
可越是明白,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看着苏寒,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尽感慨与歉疚的叹息:
“小寒……苦了你了。是我们徐家……对不住你。”
苏寒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迅速调整了情绪,将话题转向第二件事,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务实:
“徐爷爷,第二件事,我想请您帮个忙。我打算近期再次回到当初救出天宇的那个村子
——白家村。
那里地处深山,与世隔绝,村民生活非常困苦。
我想给他们运送一批过冬的衣物和其他必要物资进去。但那里山路极其难行,车辆无法进入。”
她看着徐老爷子,目光坦然:
“所以,我想借用一下徐爷爷您的关系,帮忙协调租用一架直升机,进行这次物资空投。所有的费用和手续,我来负责,只需要借用您的人脉渠道,确保航线能够获批,并找到可靠的机组和直升机。”
徐老爷子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
“这事没问题!包在爷爷身上!”
他正愁不知道该如何报答那位救了孙子的白村长,苏寒这个提议简直是送到了他心坎上。
既能切实帮助到恩人所在的村落,又能还苏寒一份人情,他自然全力支持。
“航线审批和直升机来源,我来安排。你只需要把具体的时间、物资清单和空投坐标给我,我让王秘书全程跟进,务必办得妥妥当当!”
徐老爷子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的雷厉风行。
“谢谢徐爷爷。”
苏寒真诚地道谢,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有了徐老爷子的军方背景和人脉,这件事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两件要紧事谈完,包间里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两人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徐老爷子看着苏寒安静用餐的侧影,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将心中那个最大的疑惑问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不解:
“小寒丫头,爷爷还是想不明白……你刚才说,天宇只会忘记你一个人?这……这怎么可能做到?如果要忘记,不是应该连同在那村子里受伤、被救的经过一起忘记吗?或者,忘记所有关于感情的事?单独只抹去关于你的记忆……这……”
这太匪夷所思,也太……残忍了。
对苏寒自己而言。
苏寒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慢慢放下筷子,抬起眼帘,看向窗外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影。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良久,她才转回头,对着徐老爷子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释然”的、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单薄脆弱的微笑。
“徐爷爷,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应该’呢?”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随时会散在空气中,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他忘了苏寒,就等于忘了所有因苏寒而起的快乐与烦恼。至于其他的记忆,受伤、被救、甚至在更早之前我们共同的经历里那些与‘苏寒’无关的部分……或许会变得模糊,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但‘苏寒’这个人,会从他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消失。”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她记忆中的时空。
“这样最好。”
她轻声说,像是最后的结论,又像是对自己的说服,
“对他,对我,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局。”
徐老爷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苏寒重新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却沉默地继续用餐,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谈话从未发生。
这个女孩的内心,究竟装着怎样一片深不见底、却又寂静无波的海?
他只能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她默默致意。
那杯中的茶,不知何时,已凉透,入口满是苦涩的余韵。
这顿午餐,是一场郑重的赠药与托付,
是一场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清晰切割,
也是一位长辈,对一个他无比欣赏却终究无法留住的后辈,最后一次充满遗憾与敬意的凝视。
而苏寒知道,走出这扇门,关于徐天宇的一切,便真的,到此为止了。
她将那份沉重而苦涩的过往,连同那两颗承载着歉意与祝福的“蕴生丹”,一起留在了这个静谧的午后包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