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第九章,旧画新颜。
当慧娘听到元丰说,小翠当时画的,就是她。
慧娘不解,放下手中的画卷,看向元丰。
“我从未见过姐姐,她如何能知晓我的容貌?”
元丰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拂过画像边缘,“起初,我也以为,这只是她闲时,随意的描摹。
直到你踏入王家那日,我才惊觉,画中人的眉眼神态,竟与你如此相仿。
如今细细回想,或许……或许她早已知晓你我将成婚配,所以……”
再次抚上那细腻的纸面,慧娘心中,忽然透亮。
小翠是狐仙,自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她不仅预见了元丰会娶钟家的女儿,甚至亲手为她绘了像。
不,不止是画像。
慧娘猛然想起,自己陪嫁的箱笼里,确实有几件格外合身的衣裙。
无论是款式、颜色,乃至绣纹的偏好,都恰恰投她所好。
她一直以为是母亲细心,如今想来,母亲并不完全清楚这些细节。
“我那些嫁衣……”慧娘低语,“莫非也是姐姐……”
元丰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那些衣物,确是小翠当年离去前,特意嘱咐留下的。她说,总能用得上。”
这个认知让慧娘心口发烫,一股酸楚与感动交织的情绪,涌了上来。
小翠为元丰设想得如此周详,连未来妻子的喜好与用度,都默默备好。
这般深沉的情意,自己该如何应对,又如何能偿还丝毫?
“相公,”慧娘声音轻柔却清晰,“姐姐她,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
元丰望着她。
“她在这画里,在这些我每日穿着的衣物里,在你心里,”
慧娘微微一顿,迎上他的目光。
“如今,也在我的心里。
往后,就让慧娘替姐姐,也为自己,好好陪伴你、照料你,可以吗?”
元丰伸出手,将慧娘轻轻揽入怀中。
这一次,他怀抱的,不再是记忆中飘渺的影子,而是眼前真实温婉的妻子。
在别院住满一月后,慧娘决定返回王府。
临行前,她想将小翠留下的物件妥善整理,带回府中珍藏。
在细心擦拭那个旧妆奁时,慧娘无意间,触动了角落一处小小的机括。
一个隐藏的、薄薄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没有珠玉,只静静躺着一本蓝封皮的手札。
手札上的字迹清秀飘逸,正是小翠的笔迹。
慧娘深吸一口气,就着窗边的光,一页页翻阅下去。
看着看着,泪水便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手札里,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小翠,来到王家后的点滴。
有她初入高门时的惶惑不安,有她照料痴憨元丰时,令人啼笑皆非的琐事。
有她巧妙应对王给谏构陷时的惊心动魄,有她决意牺牲道行,救治元丰时的毅然。
更有她不得不离去时,那字里行间,浸透的无尽哀恸。
翻到最后一页,只有短短数行:
“与君相识,三生有幸。
五年之缘,虽短犹长。
今将远去,肝肠寸断,唯望君珍重。
新妇已至,其容似我,此乃天意,亦是我为君所谋。
愿君待她如初,白首不相离。小翠绝笔。”
慧娘捧着这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页,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她彻底明白了。
小翠的爱,深广如海,疼痛入骨。
她默默退让,还为心爱之人,择选了与自己样貌相似的女子为妻。
更亲手为其缝制嫁衣,只为让丈夫,在往后的岁月里,能得些许熟悉的慰藉。
这已非寻常情爱,而是舍弃自我的全然成全。
回到王府当日,慧娘便将手札交给了元丰。
元丰独自在书房,对着那几页纸,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换了几次,直到晨光熹微,他才推开房门走出来。
眼中虽布着血丝,神色却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清明与坚定。
他寻到正在庭院中修剪花枝的慧娘,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慧娘,从今日起,在我眼中,你只是你,小翠只是小翠。
我不会再将你,当作她的影子来注视。
你就是慧娘,是我的妻子,是将来要与我共度此生的人。”
慧娘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漾开笑意:“相公终于看清慧娘了。”
“看清了。”元丰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湿润。
“你是慧娘,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你会是我孩儿的母亲,是我余生的伴侣。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天际。
“小翠,她是我年少时最美的梦境,是心底永远皎洁的一段月光。
你们二人,都是我元丰的妻子,一个永驻心间,一个常伴身旁。”
这番话坦诚得近乎直白,甚至有些残酷,但慧娘听懂了,也全然接受。
她从未奢求完全取代小翠,她只求在元丰心中,能有一片属于“慧娘”的天地。
如此,便已足够。
一年后,慧娘诊出喜脉。
王夫人喜极而泣,王太常也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王家香火有继,这是小翠离去后,府中久违的大喜事。
元丰对慧娘愈发呵护备至,时常过问饮食,甚至亲手学着煲汤。
慧娘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脸上满是宁静的幸福。
她知道,元丰心底始终为小翠留着一个角落,但这不再影响他们眼下的日子。
小翠成了他们之间,一段心照不宣的往事,一个美好而温柔的名字。
临盆之日,元丰在产房外踱步,心神不宁。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尽头,似有一抹翠色衣衫的影子,倏忽闪过。
“翠儿?”他心头一震,脱口而出,疾步追去。
拐过廊角,却只见庭院空空,风吹叶落。
恰在此时,产房内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稳婆满面笑容地推门出来报喜:“恭喜少爷,贺喜少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元丰立刻冲入房内。
慧娘面色疲惫,唇色发白,却带着满足的笑意,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元丰小心翼翼接过女儿,只见那女婴紧闭的眉眼间,竟依稀能辨出几分小翠的轮廓。
“相公,”慧娘轻声唤他,“给咱们的女儿取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