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偶》终章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
一天清晨,绣娘忽觉小腹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那感觉,仿佛有个小东西,在里面轻轻顶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呆立原地。
当晚,马文瑞的身影,再次出现。
绣娘将小腹的异样,告知了他。
马文瑞紧抱绣娘,声音哽咽道:“娘子娘子啊!
冥府恩典,只给了我数十日的期限。
如今如今你既已身怀有孕,我的使命便算完成。
期限已到今日一别,便是永诀了!”
话语中的绝望与不舍,让人闻之心碎。
绣娘身体瞬间僵住,死死抓住马文瑞的衣袖,哭喊道:“不!夫君!不要走!”
马文瑞身影,却越来越淡,声音缥缈:“好好活着养育我们的孩子
为夫在九泉之下亦会护佑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身影彻底消散,只剩土偶,在烛光下沉默。
绣娘瘫坐地上,失声痛哭,悲伤如潮水将她淹没,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最初的几个月,绣娘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她心里清楚,这事情太过离奇,说出来只会惹人非议。
过段时河,腹部的日益隆起,这个秘密再也无法隐藏。
张氏首先察觉到了异样。
她看着绣娘渐渐鼓起的肚子,心中疑惑丛生。
再三追问下,绣娘只得含泪将事情原委,低声告诉了张氏。
张氏听完,目瞪口呆,内心犹如翻江倒海。
她半信半疑,看着绣娘说道:“孩子,你说的这也太过玄奇了!
莫不是日思夜想,生出癔症来了?”
她仔细观察儿媳,见绣娘精神尚好,眼神清明,除了因怀孕有些憔悴,并无疯癫之状。
可这“鬼丈夫”托梦生子之事,实在匪夷所思,张氏心头疑云密布,百思不得其解。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绣娘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消息,瞬间在沂水县炸开了锅。
一个矢志守寡的年轻寡妇,既无丈夫,却生下儿子,这简直是惊天丑闻!
流言蜚语,如同野火迅速蔓延。
“不贞”“偷人”“败坏门风”各种污秽恶毒的揣测,如利箭砸向绣娘母子。
绣娘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面对着众人指点,心如刀绞,却百口莫辩。
她无法解释,也无人相信她那套“鬼生子”的说辞。
这时,与马家素有旧怨的里正,觉得抓住了把柄。
他认定绣娘是与人通奸,私生子嗣,严重败坏了地方风气。
为了报复马家,更为了显示自己的“公正”,他将此事告到了县太爷那里。
指控绣娘“假托鬼神,实为奸情”,要求严惩。
县令听闻如此奇案,也颇感诧异。
他立刻将绣娘、张氏以及附近的邻居,都传唤到县衙,逐一详细审问。
审问的结果,却让县令陷入了沉思。
邻居们都说绣娘自从守寡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日日在家侍奉张氏,从未见有任何男子出入马家,品行极为端正。
张氏也流着泪,证实了儿媳的贞洁与辛苦。
县令捋着胡须,沉吟片刻。
他并非迂腐之人,也曾听闻过一些奇异传说。
想起人说过:“听闻鬼魅所生之子,不同于常人,在日光之下是没有影子的。”
他决定以此法一试真伪。
时值正午,艳阳高照。
县令命人,将婴儿抱到县衙大院,置于炽烈的阳光之下。
衙役们、原告里正、绣娘以及所有围观的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地上。
日光刺眼,只见婴儿胖乎乎的身影投射在地上,那影子非常清晰。
这与常人的影子,一模一样。
县令心下,已有几分了然。
但他为求万无一失,又命人取来另一项验证。
他让人刺破婴儿的手指,挤出几滴鲜血,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绣娘家中、供奉的那尊马文瑞的土偶上。
那血滴一接触到土偶的表面,竟如同水渗入干燥的泥土,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没有留下丝毫涂抹的血痕,仿佛那土偶本,就是婴儿血脉的一部分。
县令又命人找来另一尊普通的、与马家无关的泥塑人偶,同样将婴儿的血涂抹上去。
这一次,血珠只是浮在泥胎表面,衙役用布巾轻轻一擦,便消失无踪。
真相大白!
县令一拍惊堂木,感叹道:“土偶吸血,血属同源;光下无影,岂是凡胎?
此乃明证!绣娘守节感天动地,冥府垂怜赐嗣,实乃贞烈所致,鬼神可鉴!
此事殊为奇异,然证据确凿,绝非奸情!
绣娘贞洁无瑕,其子亦为马氏血脉无疑!
再有妄议诽谤者,严惩不贷!”
堂下哗然。里正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那些曾经肆意嘲笑的人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绣娘抱着孩子,跪在堂下,泪如雨泻,无尽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得以昭雪。
随着县令的明断,笼罩在绣娘母子头上的阴云,终于散去。
流言止息,非议转为敬畏。
人们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寡妇,眼神中多了钦佩与同情。
她用自己的坚贞,不仅赢得了生者的尊重,更感动了幽冥世界,为亡夫延续了血脉。
时光荏苒,孩子渐渐长大,取名马继宗。
说来也怪,这孩子到了五六岁上,无论是口鼻眉眼,还是言行举止;
甚至是一些不经意的小习惯、小表情,竟与早逝的马文瑞,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到的人无不惊叹:“真是太像他爹了!”
“简直就像是马文瑞又活过来了一样!”
“若非鬼神之力,焉能如此?”
至此,当初所有的怀疑与嘲讽才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对绣娘坚贞品格,由衷赞叹,和对这段奇异姻缘,深深感慨。
绣娘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抚养着马继宗长大成人。
她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马家的香火得以传承不息。
那尊曾承载过马文瑞短暂灵魂的土偶,一直静静地立在马家的堂屋。
默默地见证着,这份穿越生死界限的至情,以及一个坚韧女性,用一生书写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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