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三百多名曾经食不果腹、流离失所的难民。
此刻正用他们自己的双手,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播撒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效率是惊人的。
只是两个时辰的功夫,超过20亩的土地就已经被种上了土豆和红薯。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人群中,仔细挑选了十来个看起来年纪最长、手上老茧最厚的老农。
“各位老丈,都过来一下。”
那十几个老农被点到名字,受宠若惊地围了上来,拘谨地搓着手,不知道东家有何吩咐。
夏沐指着刚刚种下的土地,神情严肃地叮嘱道:
“今天种下的这两种作物,一种叫土豆,一种叫红薯。
它们和咱们以前种的庄稼不一样,伺候的方法也不同。”
“等土豆的苗长出来之后,要记得在根部多堆些土,堆得越高越好,这叫‘培土’。
土堆得越高,它底下的果子就结得越多。”
“培土?”一个老农满脸疑惑,这辈子种地,只听说过除草施肥,还没听说过往根上堆土的。
“对,培土。”
夏沐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又指向另一边,
“至于红薯,等它的藤蔓长长了,要隔三差五地过来把它翻个面,别让藤蔓在地上扎了根。
这叫‘翻藤’,要是不翻,养分都供给了藤蔓,地下的果实就长不大了。”
翻藤?这更是闻所未闻!
老农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又是困惑,又是新奇。
这些种地的方法,简直颠覆了他们一辈子的经验。
看着他们半信半疑的样子,夏沐也不多解释,只是加重了语气:
“这些法子,你们可能没听过,但一定要照做。
这二十亩地,以后就交给你们十位专门照看。
一个月我给你们发600文的工钱,又是作物的长势好,我这边还额外有赏钱。”
听到夏沐的许诺,老农们的眼睛顿时亮了。
在家中耕地,他们一个月可远远挣不到600文。
现在一个人只需要打理区区两亩田地,就能拿到600文,这和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东家放心!俺们一定给您把地看好了!”
“对!您怎么说,俺们就怎么做!”
“东家放心,这地就交给我们,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夏沐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食肆的生意,煤坊的买卖,都只是她挣钱的手段。
而眼前这片土地,以及土地里这些划时代的作物,才是她真正的底牌,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根本。
有了粮,她才能真正地站稳脚跟,才能拥有对抗任何风险的底气。
与此同时。
应天府,皇城。
皇城的左侧,有一栋高耸的建筑,正是用来登高望远的望春楼。
站在此处,可将整座京城的景致尽收眼底。
早春的风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朱元璋身披一件厚重的玄色裘氅,双手负在身后,沉默地伫立在楼阁的边缘。
太子朱标站在他身侧,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标儿,你看。”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被风霜打磨过一般,
“这雪怕是不出三五日就该全部融化了,开春太早,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朱标的脸上同样浮现出几分忧虑,他躬身附和:
“父皇所言极是。
儿臣这几日也在钦天监查阅了往年冬雪与开春雨水的记录,去岁入冬以来,整个北方的雪都下得稀少。
按照监正的说法,若是冬雪比较少,那么来年的降雨也会相对较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怕的是,大旱之后,蝗灾必起。”
“蝗灾……”朱元璋咀嚼着这两个字,原本凝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朱元璋本身就是底层出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若是冬天的雨雪不多,天气不冷,那么来一年的虫灾就必然变多。
要是再加上干旱,一种不妙的感觉在朱元璋的心中蔓延。
天灾向来都是可怕的,更别说两种天灾同时来了。
“这下麻烦了,天灾一来,百姓流离失所,那些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巨贾,就全都钻出来了!
他们趁机作乱,囤积居奇,刮地皮,发国难财!
他们吃的不是米,是人肉!”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切齿的恨意。
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饿到极致的人们,连观音土都往下咽,最后被活活胀死。
父母兄嫂一个个倒在逃荒的路上,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他自己,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朱标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劝慰: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如今我大明初定,国库虽不充裕,却也尚可支应。
只要我们提前防备,未雨绸缪,总能安然度过。”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派遣监察御史,巡视江南各府,务必确保南方产粮区不出问题。
其二,监督各地兴修水利,以备大旱。”
“另外,”一转,提到了另一件要事,
“去岁因为旱灾逃难至各地的山东百姓,也该尽快遣返回乡。
官府可以发放些种子农具,万不可耽误了春耕。”
朱元璋胸中的怒火,在太子这番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渐渐平息了些许。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面部线条也柔和了下来,他缓缓点了点头。
“春耕可不能耽误,务必赶紧让他们都回乡。”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阁楼,来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官员名册,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新晋监察御史,王振。
朱元璋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此人是洪武二年的进士,为人刻板,刚正不阿,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最要紧的是,他出身寒门,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最是看不惯那些所谓的豪门富户。
派这样一个人下去,最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