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你来我往，干脆利落，老李一时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场，有点无奈，
但还是主动上前，简单向赵立冬他们介绍了小屋的环境。
因为是文字采访，对现场整洁度没什么要求。几人进了书房，各自找位置坐下，采访即将开始。
“正式采访前先说明一下，我们会录音，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赵立冬指了指助理手中的录音设备，问道。
陆宇眨眨眼，朝不远处的摄像头指了指，低声笑道：“你觉得我会在意这个吗？”
赵立冬略带歉意地说：“是我多虑了。以前遇到过一些受访者，不太喜欢被录音，所以我习惯先问一声。”其实这是他拉近距离的小技巧，想打破采访的僵硬气氛。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陆宇摆摆手：“没事，我们接着聊。”
赵立冬从节目组刚发布的那首词切入，问道：“这是你第一次写诗吗？创作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问题有点深啊。”陆宇笑了笑，神情认真起来，“不是第一次写，以前也练习过不少。至于创作的意义，我觉得是把我脑海里的世界，用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
“脑海里的世界？”赵立冬追问。
陆宇点点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世界。诗意就藏在那儿，平时不声不响，但随着年纪增长，我们越来越需要它，帮我们走出困顿的生活。”
赵立冬有些意外，这说法他第一次听到，但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认为文学的作用，是帮人脱离苦难？”
“不完全是，”陆宇摇头，“文学并不能真正让我们摆脱生活。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被看穿心思，赵立冬并不紧张，反而惊讶于陆宇的敏锐。他顺势问道：“你觉得网络文学和严肃文学，区别在哪里？”
“它们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朵花。”面对这个略带尖锐的问题，陆宇毫不犹豫地回答。自从他的网文走红后，这问题就常被提起，他早有准备。
“如果文学是一棵树，严肃文学和网络文学就是树上开的两朵相似的花。没有谁高谁低，它们只是在不同领域，对生活做出各自的回应。”
赵立冬点点头：“这个回答很有意思。”他并非故意为难陆宇，只是这题是采访重点，必须问。原本还担心陆宇答不好，打算必要时删掉这段，没想到他的回答既意外又令人满意。
这世上很少有东西能彻底否定另一样东西。
要是谁斩钉截铁地说某种文学最高级，那只能说明他是那种文学的忠实粉丝，不代表那种文学真的就高人一等。
不管是传统文学、严肃文学，还是网络文学，它们之间的争论，在他看来也是这个道理。
“你怎么看自己这么年轻就取得这样的成绩？”赵立冬继续问道。
“有位作家说过：出名要趁早，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过瘾。”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所以我承认，出名确实让我快乐。”
陆宇回答得毫不遮掩。
“出名要趁早……”
听见陆宇这么说，赵立冬一时愣住了。
在我们国家的传统文化里，常被提起的两个词就是“中庸”和“温良”。
“中庸”本意是不偏不倚、调和折中，说的是待人处事的方式。不过现在也有人觉得，中庸就是既不冒尖，也不退缩。
“温良”指的是温和善良，也是一种待人接物的柔软态度。
在这样的文化影响下，大多数人向往的是平淡安稳的生活，觉得说话做事要稳重，不能显得太骄傲。
所以，他们听到陆宇这句话，都感到意外。
“这话听起来有点狂，是吧。”陆宇看出他们的反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停了停又说：
“但我觉得，这恰恰是我们网络作家和严肃文学作家的又一个不同。”
赵立冬没插话，饶有兴致地听他说下去。
“虽然我们都是靠想象力吃饭的人，但如果严肃文学作家更多依赖的是生活经验，那我们靠的，就是一股少年意气。”
陆宇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肯定：“如果有人说他从来没幻想过一个美好的世界，那他一定在说谎。”
“正因为我们对一切都有自己的想法，才会创造一个又一个小说世界。也许在有些人眼里，这些世界幼稚、轻浮，甚至是逃避现实。”
“但对我们来说，那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里有少年中二的热血，也有世间最朴素的价值观。”
“在那里，善恶终有报。虽然人和人之间也有勾心斗角，但坏人终究会失败。好人经历磨难，最终能迎来团圆幸福……”
陆宇描述的，是一个本该如此的世界。而听着他这番话，无论是赵立冬还是老李，都陷入了沉默。
陆宇和赵立冬都明白，现实世界和少年心中理想的世界相距甚远。
陆宇说：“人慢慢长大，幻想的世界会被生活经历填满，变得越来越现实。所以我才认为，出名要趁早。”
听完这番话，赵立冬沉默片刻，忍不住鼓起掌来。
他采访过不少文化界的名人，自以为对文人已足够了解，却第一次被陆宇这样的年轻人说服。
陆宇年纪虽轻，在作家群体里只能算孩子，可思想成熟到连赵立冬这样的老前辈都感到佩服。
这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和素未谋面的郑耀辉相似的念头：
“文学界多了这样一个人，应该会更有意思吧。”
采访又问了几个问题后结束。
赵立冬婉拒了老李的邀请，带着助理匆匆离开，就像来时一样。
他其实也好奇陆宇为何参加恋综、在节目里有什么感受，但这些问题涉及隐私，也与主题无关，就没多问。
再加上他此时满怀感触，急着想回去起草采访稿，便匆匆告别两人。
走出小屋，助理忍不住问：“老大，我们这次采访的主题到底是什么？感觉您没怎么引导，都是让陆宇自由发挥。”
通常采访都有方向性，问题要围绕一个核心展开，可赵立冬问得比较分散，助理一时摸不着头脑。
赵立冬反问：“你觉得陆宇是个怎样的人？”
助理想了想说：“一开始觉得他有点狂，比如说出名要趁早这种话。但聊久了发现，他的狂是建立在清晰的逻辑和实力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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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想法和一开始的赵立冬有点像，也感觉陆宇讲话有点冲，不太稳妥，容易招来争议。
但心里又觉得，陆宇确实有狂的资本，所以有点矛盾。
“狂妄、谦逊、温和又真实，这些都是他。”听完助理的描述，赵立冬点头补充道。
“我们这次的主题和以往不同，以前是围绕某个点展开提问，这次我们研究的，是‘作家陆宇’这个身份。”
“什么意思？”助理更糊涂了。要是采访作家这个身份，那得多找几个样本啊，怎么只盯着他一个人？
再说了，他们的人物专访从来都是针对个人，没专门围绕某个职业群体做过。
“因为他是最年轻、也最有实力的网络作家，所以才选他。”赵立冬解释。
“你还没明白。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争了这么多年，有人想借这次机会，让网络文学被重视起来。”
“所以我们才找上他——网络作家里顶尖又最年轻的那个。想从他身上，挖出对两种文学的看法，再借这个话题，把网络文学推上热潮。”
“那他不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了吗？”助理忍不住问。
这种事，以陆宇的身份和资历，根本没必要掺和。这不是白白背锅，吸引火力吗？
“你以为他看不出来？”赵立冬笑了笑，“一棵树上的两朵花……出名要趁早，还有他说的那个少年世界。”
“他虽然把两种文学分得清楚，但这也说明，他对网络文学地位低这件事，其实是不满的。”
“所以他才一直强调两者的不同，想把网络文学的地位拉高。”
“在这一点上，我们目标一致。”赵立冬叹了口气，又说：“而且，他早就入局了。”
“他这么年轻，能想到这么深吗？”助理听得目瞪口呆。
采访总共才半小时，问答间隔最长也不到半分钟。陆宇真能想这么多？
这也太夸张了吧。
赵立冬离开后，陆宇继续坐在桌前看书。
老李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也不说话，一个人静静琢磨刚才采访中的对话。
没过多久，老李猛地站起来，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骂了句：“我去，这老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陆宇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他：“怎么回事？”
老李气呼呼地说：“他刚才一直问你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的事，摆明了就是想拿这个做文章。你说话那么直，到时候肯定要挨骂。”
“看着挺客气，没想到这么阴险，枉费我还特意去接他们。我还以为正规刊物都是好东西呢，呸！”
作为陆宇的书迷和“娘家人”后越想越气，忍不住骂个不停。
这时陆宇平静地说：“我知道他问那些问题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