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这边,杨雄和王权是正处级干部,王权资格老,但是杨雄后劲足,即将升副厅的处长当然话头要硬一点,所以两人对视一眼之后,王权给杨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权把话语权交给杨雄?
表面上看似示弱,实际上是满肚子的算计。
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这俩人谁都不想先说,谁也不想提前表露自己的观点。
先说先暴露,没有转圜的余地,那就让其他人先上啊。
真实的情况是王权仗着老资格,给杨雄下指令。
但是,即将要就任厅办主任的主,怎么会简单?
“既然是小燕同志做的调查,那就请她来说一说吧。”杨雄反手一个太极,就把任务交给了肥花。
杨雄这一手漂亮啊,职务他比肥花高、情况他没肥花熟,更何况作为挑起此事的始作俑者,肥花不汇报谁汇报?
说实话,他们三个人在那里推来推去,有点不尊重邛山的嫌疑。一般这种专题会,同一单位根本就不需要三个人都发言,只要有一个代表讲就行了,但是看这个架势,省厅的三位处长都要讲话。
要都像你们这样玩,会场里每人说两句,那会议不得开到半夜?
黄颡不好打岔、只有忍。公安的事公安做主,县委书记过问公安业务,已经有“手伸得太长”点嫌疑,再不让省厅的领导说话,那他黄颡就得面对公安队伍的集火。
肥花也是一点都不客气,按下发言键就开始讲。
“对于元亮同志,我个人没有意见。”要说花痴,肥花当属我见过病得最严重的一个,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上,她也一点都不顾忌。
肥花说:“两次跟元亮同志相处,我们算是知根知底、彼此欣赏的,他人长得跟电视明星一样,又博学善思、温柔体贴,还对生活有很深的研究,让一部分女人走不动道,我恰恰是其中之一。
呵呵,我谢谢你的抬举。
但你倒是会用词,什么叫“知根知底、彼此欣赏”?又什么是“博学善思、温柔体贴”?
不说清楚,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一对狗男女。
肥花你没看到,胡小敏那边,正在记录的笔已经戳透了好几层纸吗?
“但是,关系再好,也不能徇私。”肥花说,厅领导让她来做执法监督、做案件复盘,那她就得按照法律行事,绝不搞人情案、关系案,绝对严格按照有关法律法规,来审视这个案件的全流程、全要素。
“首先,这个案件的定性有问题。”肥花讲了一大堆废话,但是到她开口说案件的时候,发言石破天惊。
肥花说,这个案件不仅应该定性为“非法集资”,还有一部分是合法的,因为牛铎他们有经营实体,她还举实际例子佐证她的说法。
真要按照肥花的说法,那就是方轻源带领着我们办了一起错案,不仅要退赔投资者们的损失,还要负相关的责任,甚至是刑事责任。
“其次,证据收集是不合法的。”肥花真不愧是执法监督处的专家,讲话都有依据。她依然引用上次跟我做调查时所说的法律条款,说我既然越权承诺,有诱供的嫌疑,那么证据就无效。
也就是说,就算肥花的第一个观点被推翻,这个案件也得重新办。
办一起经济案件,花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得多少?其它不说,时间上就需要一年半年,莫说邛山公安折腾不起,就算山南警方,都遭不住这种折腾。
在公安内部,对已经达成共识、法院已经宣判的案件指手画脚,是非常不厚道,甚至是不合规矩的,肥花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难道她真的是铁肩担道义吗?
“我还想强调一点。”本来大家都以为肥花已经表达完她的观点,谁知道这个胖女人却没有停止。她说,元亮同志发道歉视频、而且用的是个人账户发,是违规的,因为他办案的时候行使的单位权限,就算后期道歉,也得通过组织行为、利用组织平台发布,擅自发布已经严重违反了宣传纪律。
肥花真的过分,她最后说的这个观点对于我个人来说是很生猛的,这才是她保底的目标:就算前两项得不到认可,那我违反宣传纪律是铁定的,必须要处罚。
也就是说,按照肥花的说法,就算“定性错误”“证据无效”两项不被采纳,我“违反宣传纪律”是板上钉钉,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我确信,她的目标其实是最后一点。
前面两项只是漫天要价,后面一项才是心理底线。
“最后,我真诚地希望,不管案件办得如何,我跟元亮同志的友谊不变,地久天长。”肥花掂对我们大半天,最后却当着所有的人说要和我“地久天长”。
我宁愿毁容。
肥花说完,会场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有的人喜形于色,有的人冷脸如冰。
先是李小勇的重拳,现在肥花又踩上一脚。在大家看来,我已经跌落十八层地狱,绝对翻不了身。
对会议的走势,黄颡是满意的,他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是嘴角的上扬幅度说明了内心的得意。
“老李,讲讲你们州局的意见。”黄颡看向李魏,请他发言。可能是之前同在州直机关工作,早就有接触的缘故,他们之间交流的语气比较随意。
“啊,嗯,啊。”李魏嗯啊嗯啊了半天,然后又喝了口茶水。他说,这个,公安机关的队伍建设啊,警种多,人也多,州局对于县局,既是直接领导关系,也是业务指导关系。至于舆情处置嘛,就是要多和媒体记者交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嘛。我们南东到处是美景、到处是美食,要多邀请记者朋友们来采风,宣传我们的亮点,把我们南东宣传出去,打造成全国重要旅游目的地。
然后,他关闭了话筒的发言键。
没了。
魏哥,你这说的是啥,舆情专题会,你一个分管公共关系的领导,到底讲了些什么?
放了个屁咩?
可是就算李魏这样说,会场内也没有人感到诧异,大家依旧埋头做笔记,根本就不觉得他有什么说得不对、做得不对的地方。
我只能猜想,李魏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搞法,是本身难堪的缘故。作为水云天提拔起来的政治部主任,李魏现在想更进一步担任副局长,那就得张忠福点头,反正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要得罪一方,不若谈一谈旅游,这也不错的嘛。
有关舆情的部门都发言了,省州的领导也顾及了,接下来当然是县里的大佬们发表意见。
“各位常委同志有什么意见?”这一回,黄颡不再点名,但是他把发言范围给框死,就是只能邛山县的常委班子说话。
按照惯例,在专题会上,常委们的发言往往会按照排名由低到高进行,这有利于排名靠前的同志观察情况嘛,所以大家都将目光投向张文明。
不过,张文明的做法非常简单,他只是摇了摇头。
本来我还想跟张文明学一学咋才能做到两头都不得罪,但是他这一摇头,还真的是大道至简。
张文明的意思是说,舆情跟县委办关系不大,我就不发声了。
这当然会让黄颡不满意,但是也是最佳的处理方式了吧。
会议进行到现在,中立派已经出现了好几个。
杨家琼采用的是自黑的方式脱身,万莉用一声惊叹几滴眼泪表达了自己的倾向,李魏顾左右而言他,现在轮到张文明用一个摇头把自己摘了出来。
个个都是老油条,但是也可以说是个个都不担当。
接下来是的欧均俊,因为他兼任笔架山的书记,确实关系不大,所以他直接说没意见。
但是常务副县长张剑的发言,却让我大吃一惊。
“把人骗过来投资,又把老板给逼死,这很不对头啊。”张剑分管的口子全部和经济有关,所以他很气愤地说,这个事情出来之后,以后我们咋跟老总们谈项目、又有什么脸面去招商引资?
张剑的意思只有一个,我必须被干掉。
这让会场里的人都有点吃惊。不管怎么说,张剑是政府班子的二把手,说起来他应该是站在胡小敏一方的。但是这一次,却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发难,明显针对胡小敏。
看来,小敏同志对政府班子的掌控,也并不是那么有力啊。
对于这个现象,最开心的当然是黄颡了。我观察发现,他嘴角的笑意差点就要藏不住。
每一次会议表态,特别是这种两大头立场明显不一致的情况下,对于班子成员们来说,都是一场正治考试。黄颡利用这一场舆情作为试金石,成功试出了班子成员们对他的忠诚度。
政府那边的二把手,心是向着他的,这能让他不开心吗?
排名张剑之前的是杨家琼,这大姐已经发言过了,自然不需要再发言,再往前就是纪委书记、监委主任杨通达。
一直以来,在我们这个体制里面,纪委监委相对独立,所以其实杨通达的表态是相当关键的。这不仅是纪检部门意志的体现,还能清楚地看出黄胡二人在县里的地位占比。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杨通达的发言,看上去规规矩矩,实际上一样要置我于死地。
他说,既然承诺了就要兑现,既然办案件就要遵纪守法,案值几十个亿的案件,是应该要先向纪委报告,提请事前、事中监督的,否则一旦出现“雁过拔毛”的情况,就容易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杨通达说,明天纪委就专门派一个组到公安局,对案件办理的过程进行审核。
被两位话语权很重的常委针对,会议的发展趋势简直是将我逼进深渊。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