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们,现在开会。”
随着黄颡按下话筒,当天的会议开始。
“今天这个专题会,起因是我们县公安局的一名领导干部,擅自在网上发布了一个道歉视频,成为网络热点,给全县工作造成被动。”黄颡一开口,就带有很强的倾向性。
黄颡张嘴就把我往死里整,我连名字都不配有,叫“一名干部”;所造成的结果也被直接定义成“给全县造成被动”,其实我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被动了。
“省州两级公安机关高度重视这次舆情,杨雄、王权、申小燕三位处长亲临指导,州公安局的李魏主任也率队参加,在此我代表穷山县委、县政府向各位莅临表示欢迎,同时致以诚挚的歉意。大家鼓掌。”
两个不正常:
胡小敏还在现场,黄颡就把她给代表了。黄颡这是警告胡小敏,党委领导一切,政府只能服从吗?
居然用鼓掌来表达歉意,从未有之。是暗示那些想搞事的人,今天各位放开手脚搞吗?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省州几个人的表情很不一致。王权和肥花陪着鼓掌,杨雄面无表情板着一张脸,李魏则站起来点头示意。
从他们的表情,就不难看得出一些东西。
王权和肥花是赞同黄颡的话的,或者说是很高兴能参加这样一场会议的,杨雄则相反,李魏那表情就有点被迫吃屎的感觉,估计是被迫参加那种。
会议的第一个议程,是由网信办主任阳源元通报“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元亮发布道歉视频”的舆情情况。
阳源元可是老熟人了,这个被雪冻镇群众称为“老点”的镇党委书记,被免职之后居然被安排到网信办,对于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安排,我真分不清阳主任是不是因祸得福。
阳源元的汇报照着稿子念,中规中矩。他汇报的框架有事情起因、传播热度、网民观点、下一步建议几大版块。
其实,因为媒体还没有介入,这条视频的热度虽然很高,但是距离上热搜还有很远,网民的观点也五花八门。但是阳源元说,根据他们的判断,一旦媒体介入,该视频有成为热点的风险。
因为“富婆、警官、欺骗、自杀、抚养权争夺、全网道歉”这些关键词,每一个都能引爆眼球,串联在一起,基本够后世那些导演搞一个视频短剧了。
阳源元汇报完,会场鸦雀无声。
大家不要以为,领导开会和我们商量事一样,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的,其实并不是这样。
这种会议很讲究规矩,该你说话的时候就要简明扼要地讲清楚,不该你开口就一句话都不能说,最后现场最高职务定调,会议就算结束了。
这就是套路,一般很少有人不遵守。
“元亮,你说两句。”沉默了大约一分钟,见到大家都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的,主持会议的黄颡开口。
黄颡的原话很诡异,特别考反应。他没有说“元亮你介绍一下背景”,也没有说“元亮你解释一下发视频的原因”,更没有直接开口赞同或者批评我举动。
这说明,黄颡还在观察战局,也有可能是他还有更大的坑在等我。
我该怎么接招呢?
是该介绍背景吗?是该介绍内心的想法吗?是再说一说接下来我的安排和打算吗?
我没有这样做。
“我发的视频并没有什么不妥,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挑事罢了。”我站起来发言,我也说得很短,首先强调了我发这个视频并无不妥之处,然后再说有人别有用心挑事。
这完全是按照方轻源的思路来干的。
先强调“并不不妥”,也就是说我不承认自己有错误,先把立场预设了,之后谁反对谁就是我的敌人;然后我强调“有人别有用心挑事”,也没有说是网上有人挑事,还是会议室这群人中有人挑事,反正谁要站起来批评我,谁就是挑事者。
我说完之后,会场的气氛只能用“窒息”来形容。
黄颡给了我一个开放式的问题,想给我挖大坑,那么我就给他一个绝对闭合的回答,看看他又怎么出招应对。
说实话,我已经先预设了立场,我觉得黄颡就是那些想要埋葬我正治生命的人的“带头大哥”。
整个会场里的人,我之前心里都盘算了一遍。谁可能支持我、谁想要踩我、谁是吃瓜群众,虽然有所猜想,但是目前形势不明,一时没有多大把握,得通过实际行动来证实。
这就需要现场研判了,看看谁第一个跳出来,跟我放对。
可这一桌子的人,都是千年王八,大部分已经修炼成精,一个二个都不开口,大家都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根本就没有人有表现出“投石问路”的意思。
不过,黄颡作为县委书记,自然有他的控场手段。
“家琼同志,你说说。”黄颡让杨家琼说话,请她发表看法。
杨家琼是老好人,既然你脾气好,那就请你当出头鸟,给大家留一点思考时间。再说,舆情就是你萱萱的事,你不发言谁发言?
“那啥,我们能不能删帖?”果不其然、不出所料,杨家琼一开口,就出了一招臭棋。她的意思是说,从源头上做起,我这边贴一删,啥子舆情都没了,大家万事大吉,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现实可行吗?
不现实。
舆情的处置,黄金时段是初期,在尚未形成广泛传播、关注度极度的时候,是可以采用删帖的做法,割掉根子,那样就彻底做了物理隔离,啥情况都不会发生。
可是,那一条公开道歉的视频,我不仅点名厅宣传处,还艾特了魔都媒体,人家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转发,早就推波助澜搞热了。
发展到这个地步,再删除还有什么意义,说不好全国不晓得有多少网友已经下载留存,保存在自己的硬盘里。
这个会场里的人,多少都经历过舆情应对,大家都掌握基本的规律,杨雄、李魏更是吃的专业饭,包括家琼部长也一样。
那么,专业的领导为什么会出一个草包主意呢?
是杨家琼不懂吗?
非也。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家琼大姐也是一滚刀肉,表面看上去与世无争的,实际却把自己保护得厚厚地。她通过自黑的方式,直接就把自己从这个旋涡里摘了出来。
她不论对错,不谈影响,不说下一步的工作该怎么开展,而是出了一个臭招,让大家不再对她报以希望,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就可以成为一个小透明,再也不需要发言。
这个算盘我能看得出来,其他人又怎么可能听不出?
“删已经没有必要了。”黄颡非常不悦地回答杨家琼,他心里一万个不舒服。自己的班子成员不跟班长一条心,想起来他也是心凉。
但是,那又如何呢?
杨家琼表现得如此无能,但是却可以保证在常委位置上屹立不倒,自然是有所依仗的。你黄颡不满意可以向上级反映,但是到了那个级别,谁的后台更硬,那就说不清楚了哦。
黄颡不怕杨家琼在常委会上对他的决定投反对票,但是他很害怕杨家琼的靠山在与他有关的议题上投反对票。
杨家琼指望不上,黄颡只有另寻人选。
当然,我猜黄颡本来就不指望杨家琼,他更有可能是想通过这个事情,试探出杨家琼的态度,看看自己班子里的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成员,角色占位到底在哪里。
你还别说,当班长就怕队伍里有这种人,你说她不听话吧,平时的安排又落实得很到位,工作部署全部一一应对;你说她听话吧,她又在关键时刻不站你这边,还装聋作哑,让你无从下口;你想拿捏她吧,管理权限不够不说,她背后还有个庞然大物,一不小心还会被反咬一口。
班子成员之间,要尽量讲民煮、要思想一致,回回都是班长搞集中,上级会有意见的。
所以说,领导们喜欢挂在嘴巴上讲的“能干事、干成事”的要求,下属要学会扩句:“能干领导让干的事、能干成领导要求干成的事”。
既然杨家琼这边不愿意出头,黄颡就得找愿意出头的人。
“公安局汇报一下舆情情况。”黄颡看向李小勇,要求他发言。
黄颡真的是把规则吃透了,实打实的权谋高手。
在当前的现行框架下,做舆情的部门有萱萱和公安,所以他安排公安局来汇报是不会错的,而且公安局参会的人员,恰恰就是李小勇。
这是他亲手扶上来的大将,绝对跟他一条心,绝对会向我开炮。
所以,黄颡说的“公安局汇报一下”而不是“轻源同志你汇报一下”。
黄颡非常合理地运用了潜规则:一般情况下,公安机关因为一把手是政府领导,所以在向党委汇报工作时,大家都默认由二把手汇报工作,局长只是在听完汇报之后作补充汇报,或者以政府领导的身份提建议。
你方轻源还不能挑他的理。
果不其然,李小勇一开口,就冲我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