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小芷涵跟我发信息,说要跟大学室友一起散心,第二天才回酒店。我对此倒不介意,与其回来两个人闷着不说话,不如各待各的。
起码,看不见她,我没有那么多负罪感。
晚餐时间,我去敲色哥的门,可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出门去了。我只有自己下楼,吃碗饺子之后,在繁华的大街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大圈。
在华夏人口最多的城市里,我成为了全地球最孤独的人。
身边有无数的脸庞擦肩而过,没有一张笑脸属于我。
因为精神萎靡,第二天我醒得比较晚,而且还是被动醒来的。
“元亮啊元亮,你走到哪里都给我整点事是不是,是嫌我卵子太大、命太长吗?”方轻源来电话,骂骂咧咧地。他说,元亮你还有碧脸睡懒觉啊,都特么上热搜了。
我特么的何德何能够上热搜,那些好事不是都让给你方大炮了吗?
“你自己看看,链接办公室已经转给你。”方轻源说,赶紧想想应对策略吧,新闻上点名道姓呢。
陈匠人已经给我转得有一个链接,我点进去浏览。
有一家特别汹涌的数字化新闻平台,报道了董女士的遭遇。
这家媒体标题做得吸引人,内容也很不错。大致意思就是说,魔都某白富美受山南省邛山县公安局副局长元亮的蛊惑诱骗,误信元亮能帮自己讨回被前夫抢走的儿女,只身前往邛山县,最终落得人财两空、香消玉殒。
不是感情故事,不是段子,是新闻。
人家记者写得有深度,把事情了解得面面俱到,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都全部是真实的、客观的。从牛铎案讲到孩子抚养权之争,讲到董欣入邛山投资和买房,从我的承诺讲到董欣发现被骗,从她和色哥的感情到绝命遗书。
连标点符号都是精准的,一点不夸张;每一个细节都是清晰的,不搞《知声》那一套春秋笔法;遗书直接上图,展示了对我质疑的那一段,起于打码。
而且,全文没有给出任何一个带节奏的观点,所有的事情请读者自己评判。
讨论的是执法规范化问题,讨论的是警察在办案中道德问题。
高手高手高高手,几百层楼那么高。
媒体确实坚持“真实、客观、公正”的原则,但是读者们不一样。留言已经有几千条,而且还在以每分钟几条的速度上涨。不用说,全部是批评我的,说我两面派、说我小人、说我逐利、说我不是人、说我该偿命……
最要命的一条,将此事跟蒲甘之行搅在一起,并灵魂发问,拷问我到底是“警界英雄还是逐利小人?”
我头皮发麻,天塌了。
从此之后,我将不得安宁。
手机一直在响,哪怕是我正在接电话,提示音也“嘟嘟嘟”地响不停。省、州、县几级萱萱和公安的指挥、经侦、政工等部门都来电核实有关情况。
所有人都说上面高度关注,必须马上反馈。
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这确实牵连公安队伍形象,我十分理解,可是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我有错。
人家又没有冤枉我。
我只能硬着头皮,一遍又一遍地向各个部门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每解释一次,我的负罪感就更深一层。
我深知,这次的事情影响太恶劣,不仅我个人的声誉受损,还给公安队伍抹了黑。
李魏专门打电话过来,语气严肃地让我尽快处理好这件事,消除负面影响。我只有向领导保证,一定会积极应对,给公众一个交代。
可话虽如此,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除了各级部门的电话,还有亲朋好友的。他们有的是来安慰我的、有的则是来询问情况,还有那么几个,幸灾乐祸纯八卦。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被人抓着拔毛,无处可逃。
我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当初为什么要轻易地给牛铎承诺?为什么没有考虑到事情的后果?
我越想越后悔,后悔自己的鲁莽。
我一直恨,恨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我以为,我们有强大的队伍应对舆情,但是自己遇到事情了才知道,不管是萱萱还是公安公共关系部门,他们首先做的就只是搞一个报告上去,先把自己摘出去,然后等着领导批示,领导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办。
想让别人救你,那是做梦。
可是,我又该如何自救?
这时,小芷涵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脸色很憔悴,显然是一天晚上没有睡好,而且一路赶回来也很着急。
面对舆情,小芷涵不再跟我置气,倒是变得比较沉稳。她说,回来的路上,她已经跟她五叔联系,那边告诉她,现在舆论一边倒,我们不能硬抗,得想办法引导舆论。
张忠康,山南省网信办某处处长,专业人士。
张忠康给小芷涵的建议是:首先,我要承认错误,向董家和公众道歉。毕竟我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真诚地道歉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公众的愤怒。其次,我们要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公布出来,让大家了解事情的全貌,而不是只看到片面的报道。最后,我要积极采取措施,帮助董女士的家属,展现出我们的诚意和担当。
归根结底就是,我得想办法兑现自己的承诺,把两个孩子捞回来,这是公众最关注的一个点。网民们现在都说,我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告慰董欣的亡灵。
但是,随着董欣的离世,有关抚养权的顺序又变了,而且牛铎处于监禁状态,这种情况下两个小孩该怎么归属,又是一个问题。
我不是律师,搞不清楚。
而且,小芷涵还很认真地问了我一个问题,需不需要他五叔出手,帮我申请降热度、组织人员导流。
有关这个问题,小芷涵是联系过她的家人,张忠寿老大人说了,这个事情得我自己决定。
大家觉得我该怎么选呢?
张家对此事的立场已经摆明了,要想用他们家的资源,那就得向他们低头,选择他们那一边,归到张忠福这一队上来。
换阵营。
当然,世事无绝对,不是所有的事情要分得清彼此。我也可以选择做交易,张家帮我按下这个事情,下次我就得还。
小芷涵的这个问题,让我思索了很久。最后我回答她说,请容我再考虑考虑吧。
得到我这样的回答,小芷涵难掩失望。其实我的婉言拒绝,已经给她一个态度,在和张忠福的这一战中,我已经坚定不移地选了边。
虽然小芷涵曾经说我,张家是张家,她是她;我是我,她三叔是她三叔。但是,我相信,她的内心里是极其渴望我们能够找到一个平衡解决的方式,最好能够走到一条线上,实在走不到一条线,相安无事也行。
人心都是有欲望的,最开始的时候,小芷涵只是希望能够跟我恋爱一场;然后从她偶尔叫我“老公”之时,就摆出了希望终身厮守的态度;现在她肯定在想,我能够和她的家人安然相处。
而且,她是多么地希望,我能够用得上她张家的力量。如果我换阵营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步履维艰,被丢在乡旮旯里任人摆布。
只要我归顺,还不要张家集体支持,单单他老爹一人,就能把我送到正县级的岗位上。
对于小芷涵来说,这实在是一段扎心的虐恋。
我之所以拒绝,那是我相信,我的组织不会抛下我不管。
事实也正如我所料的那样,快要到中午的时候,魏杰给我来电话。
“小伙,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魏杰也是没心没肺地,还拿这次舆情来开玩笑。
“确实是这样啊。”我跟魏杰说,在遥远的魔都,我这人生地不熟的,确实无助得很,要不是江水有点浑,我肯定一头扎进去了事。
“说嘛,打算怎么办。”在这关键时刻,魏杰还有心考验我,他问我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搞,只有拿小芷涵五叔张忠康的那一套意见出来,说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相关的材料。打算起草了一份道歉声明,详细说明事情的经过和我的错误,并向董女士及其家属、公众表示歉意。
“歉个毛线的歉意。”让我不曾想到的是,魏杰对此持反对意见。
“只要一心为民,心中无私,就天宽地阔。”魏杰说,我当时办的那一起案件,又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之所以答应帮忙董女士,那是因为要破案;之所以答应牛铎,是为了要释法,平定当时聒噪的人群。
“只要你一心为公,那就是组织行为。”魏杰跟我说,既然是组织行为,那你慌个屌啊,让子弹飞一会吧。
“要沉得住气,要有底线思维,要有斗争意识。”魏杰一口气给我提了三个要求,然后他就挂了电话。
不愧是常务,不愧是正县级领导干部,看问题就是看得准。
要沉得住气。就是要求我不得擅自做出什么决定,我的行为是组织行为,就该交给组织来处理。而且,现今的网络舆情,一天一个变,别看今天鱼儿汹涌,可到了明天,就被后浪带来的新舆情打到什么地方去了。
要有底线思维。就是说,我得盘算一下,万一这个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地步,我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组织会免掉我吗?大概率不会嘛,这里面顶天就是一个乱许诺的问题,最高处理也就挨批评教育。还有就是,无非受到大众谴责而已,咱们华夏的干部,脸皮都很厚,还怕这点谴责?
要有斗争意识。那就是魏杰提醒我,这事不简单,从记者报道的情况来看,不仅魔都警方漏气,就连山南警方也被渗透得跟个筛子一样,内情被人掌握得清清楚楚。
这就说明,有人故意向外输送信息,要搞我啊。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搞,就有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