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皮靴声在走廊里敲出细碎的鼓点。
乔治将玫瑰木匣推到台灯下,暖黄的光晕漫过匣内的焦黑纸屑与签名册,火漆的蜡痕在纸页边缘凝结成暗红的痂。
他屈指叩了叩匣盖,指节与胡桃木相撞的轻响里,父亲临终前的喘息声突然清晰起来——锁链别让他们锁死记忆,当时老人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手腕,现在那里还留着一道淡白的印记。
书房门被推开时,穿堂风卷着雪末扑进来。
乔治把烧焦的纸屑推过去:今天收到的匿名信,用鸦胆子汁写的。詹尼的睫毛轻颤,这种植物汁液见火显形的特性,她在整理康罗伊贸易公司旧档时见过——那是东印度公司用来标记不可见账的手段。和父亲账本上的印纹吻合。他补充道,指腹划过旧账本烫金纹路上的细痕,他说过有另一本账,记着东印度公司和贵族们的东方信托行动
1848年的火灾?詹尼突然插话,她从手袋里抽出皮质笔记本,钢笔在纸页上疾走,那年我在利物浦当见习秘书,记得《泰晤士报》登过伯克郡老宅失火的消息,说是仆役打翻烛台。她的钢笔尖顿住,但东印度公司档案库里,同年伦敦、布里斯托、利兹三地有七起私人档案馆火灾记录,每起都涉及宪章运动集会名单或工人罢工收支表。
巧合?乔治挑眉。
詹尼合上本子,指甲在封皮上敲出摩斯密码般的节奏——那是他们私下约定的信号:七起火灾的保险受益人都是同一家公司,注册地在根西岛。
门第二次被推开时,带着股威士忌混着雪茄的气味。
为了你的家谱研究詹尼似笑非笑。
埃默里瘫进扶手椅,靴跟磕着壁炉围栏:那老管家喝多了,说当年你爹派了三个护院去老宅救火,结果只抢出几本草稿。他模仿着老管家的颤音,突然压低声音,可他嘀咕了句真正要紧的早被调包——调包啊,乔治!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膝盖,我明天要带群蠢货去老宅玩寻宝游戏,他们以为找的是银质鼻烟壶,我要找的是
地下室的结构。,目光转向刚进门的亨利·沃森。
技术总监的呢子大衣还带着户外的寒气,他冲众人点头,摘下鹿皮手套放在桌上,掌心躺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圆盘:便携式共振探测仪,能穿透三英尺厚的花岗岩。他的声音像齿轮咬合般精准,如果老宅地下有密室,它会说话。
所以计划是?詹尼的钢笔已经悬在笔记本上方。
乔治站起身,火光照亮他眼底的暗涌:詹尼继续查火灾档案,确认时间线和受益人关联;埃默里借寻宝游戏勘察老宅地形,标记可能的入口;亨利用探测仪扫描地基——如果地下有铅制密室,地脉感应会被屏蔽,当年的火根本烧不到那里。他顿了顿,手指抚过父亲的旧账本,父亲说,锁的是这些人的罪,也是我们的记忆。
三天后,伯克郡老宅的枯树林里,埃默里举着怀表大喊:找到银匙的人赢半打香槟!年轻贵族们笑着散开,他却蹲在常春藤覆盖的墙根,用靴尖踢开块松动的砖石——墙缝里露出半枚铜钉,和康罗伊家族纹章上的锚形装饰分毫不差。
同一时刻,亨利的探测仪在老宅东侧草坪发出蜂鸣。
他蹲下身,金属圆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在雪地上画出个直径五英尺的圆圈:地下十五英尺,空腔,墙体含铅。他抬头看向乔治,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需要三天,从排水渠掘进。
詹尼的马车停在伦敦档案局外时,她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数字:七起火灾,同一保险商,同一批消防队员——她翻到最新一页,铅笔重重划下,而根西岛那家公司的董事名单里,有圣殿骑士团不列颠分册的印章。
当工程队的鹤嘴锄凿开最后一层砖石时,乔治举着煤油灯率先爬进密室。
铁柜上的锁锈成了深褐色,他用父亲留下的黄铜钥匙插入,一声,像解开某种沉睡的诅咒。
皮革封皮的账册摊开在众人面前,扉页的烫金字体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东方信托行动总录,1836–1842。
埃默里凑近时打了个寒颤:这上面全是东印度公司的汇款记录,还有康罗伊、斯塔瑞克、贝德福德他的声音突然哽住。
詹尼戴上细麻手套,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需要确认纸张年代。她抬头看向乔治,目光里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在跳动,贝尔法斯特安全屋的多重验证程序,明早就能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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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伯克郡的晨雾正从草坪上缓缓退去,露出被雪覆盖的真相,像块等待被擦拭的镜。
贝尔法斯特安全屋的地下室泛着冷铁的清光,詹尼·威尔逊的丝绸手套在操作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她将账册最后一页轻轻压进年代检测仪,金属探头接触纸页的瞬间,仪器屏幕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绿光——这是碳十四检测与纤维纹路比对双重吻合的信号。
墨水成分呢?她对着对讲机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她突然扯下手套,指甲掐进掌心。
当翻到标有圣殿骑士团不列颠分册的那页时,钢笔尖在复印件上戳出个小孔。
三分之一的经费来自东方战乱区安抚金的批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想起上个月在利物浦贫民窟见过的寡妇,她们举着褪色的请愿书,说丈夫的抚恤金永远少了个零。
准备三份副本。她对着通讯器说,声音里裹着冰碴,瑞士银行用真空铅盒,美国国会图书馆要微缩胶片,商船货舱装在腌鲱鱼桶里。助手的询问声被她截断:鲱鱼的腥气会让嗅觉猎犬发疯,而悉尼的码头老鼠只爱奶酪。她将原件锁进暗格时,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不是恐惧,是某种更灼热的东西,像火种终于触到了引信。
白金汉宫的玫瑰园里,维多利亚的晨袍还沾着露水。
她捏着乔治送来的账册摘要,指尖在截留补偿金几个字上反复摩挲。彻查b7室。她对侍卫长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有暗格话没说完,侍卫长已单膝跪地:三日前您说过要查王室旧档,属下昨夜已用热成像仪扫过整面墙。他从袖中取出个天鹅绒包,里面是半枚被撬断的铜锁,暗格里有铅匣,封着肯特公爵夫人的手札。
维多利亚的睫毛剧烈颤动。
她解开封蜡时,指甲几乎刺破了信纸。
母亲的字迹歪斜如蚯蚓:与圣殿骑士团的合作需隐秘,他们的金币能买来军队,但买不来王冠的重量。信纸最后一页是张清单,顶端赫然写着康罗伊男爵的警告:1848年火灾恐为灭口。
把这个铅匣重新封好。她突然笑了,指尖抚过匣盖上的王室纹章,附上我的签名:这一次,我不再替任何人保管秘密。
侍卫长退下时,她望着窗外的白鸽,想起乔治上次见面时说的话:女王的王冠不该压着腐烂的秘密。现在她终于明白,那些秘密不是枷锁,而是她亲手递出的匕首。
七月十二日的伯克郡老宅飘着细雨。
乔治的马车碾过泥地时,看见警戒线外站着三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他掀起车门的瞬间,埃默里从树后闪出来,礼帽檐压得低低的:警察说是夜贼,可夜贼会带着液压剪?
密室里的气味让乔治皱眉——是煤油混着铁锈的腥。
他蹲下身,手指划过地板上的滑痕,痕迹末端有半枚带血的怀表。这不是技术员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埃默里,你的古董怀表该擦擦了。
埃默里的嘴张成o型,随即咧嘴笑开:亨利那家伙,非说要在仿制品里塞追踪器。
我就说用我的表当饵更妙——谁会想到贵族的玩物能当陷阱?他突然压低声音,真账册在悉尼的鲱鱼桶里,瑞士的铅盒存进了最保险的金库,美国的胶片
够了。乔治打断他,目光落在墙上那道新撬的痕迹上,他们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要害。他站起身,雨水顺着帽檐滴在鞋尖,父亲说,锁的是他们的罪,可他们忘了——他摸出怀表,表盖内侧刻着记忆即力量当锁链被烧红时,反而会照亮所有藏在阴影里的手。
八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议会大厦的穹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第三听证厅的门房正在擦拭铜牌。
有穿西装的男人抱着档案盒匆匆走过,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那声音像某种倒计时,正一分一秒,叩向某个所有人都在等待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