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物浦共鸣舱的金属舱壁在幽蓝色的光线中透着寒意,詹尼的指尖在控制台上敲出轻而急促的节奏,每一下都仿佛在丈量时间的缝隙。
监控屏幕上的红色文字仍在跳动,“支付(pay)”的最后一个字母拖出残影,就像有人用红墨水在水面上反复描绘。
她调出信号溯源日志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果然,数据流的源头不是晶藤网络的光纤节点,而是沿着18世纪铺设的老旧铜线,从议会图书馆的铸铁管道里渗透出来的。
那些生锈的金属管在地下盘绕成天然的谐振腔,将电流脉冲调制成可读的光影,就像用最原始的乐器演奏最危险的旋律。
“詹尼女士?”亨利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刺进耳机,“需要切断吗?现在还来得及。”
她的拇指悬停在终止键上方,指甲盖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那是乔治去年从印度带回来的螺钿胸针改造的。
“不切断。”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把接收带宽调到最大,再给画面加上一层雪花噪点。”监控屏幕上的红色文字顿时模糊了一些,就像一张撒了盐的老照片。
“让他们以为我们被震慑住了。”她对着空气说道,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圣殿骑士团的技术官正盯着监控,“他们要确认自己的信号能穿透我们的防护网,我们就给足他们确认的机会。”
通讯器里传来亨利倒吸冷气的声音,詹尼扯了扯呢子大衣的领口,后颈的咸湿水雾早已被舱内暖气烘干,但仍有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想起三天前乔治在庄园书房说的话:“当敌人开始模仿你的武器,说明他们已经怕了。”现在看来,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不仅怕,还很着急——着急用最笨拙的方式证明自己能触及“国家记忆”的核心。
伯克郡庄园的橡木楼梯在乔治脚下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他捏着詹尼发来的信号波形图,羊皮纸边缘被指节压出褶皱。
书房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康罗伊家族纹章的铜制火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父亲遗留的东印度公司债券册上。
“1845年12月17日,购入威尔士南部废矿权证十二份,总价27英镑19先令。”他的指尖停留在泛黄的账页上,钢笔字迹带着康罗伊男爵特有的潦草,“当时的《泰晤士报》说那些矿脉早就被挖空了,连矿工都跑去了澳大利亚。”他转身拉开暗格里的地质图,威尔士南部的等高线在烛光下起伏,十二处矿点就像十二颗被刻意埋下的棋子,正好覆盖了1839年新港起义、1842年斯塔福德郡罢工、1843年梅瑟蒂德菲尔暴动的核心区域。
“老爷?”老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地质师到了。”
乔治合上账册时,封皮内侧露出半张旧报纸——1845年12月18日的《伯克郡邮报》,头版标题是《康罗伊家族再添笑柄:男爵斥资购废石》。
他突然笑了,指腹摩挲着报纸边缘的折痕——父亲总说“蠢货才盯着表面的金子”,原来那些被贵族们嘲笑的“废矿”里,藏着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查这三处。”他指着地质图上标红的矿点,“重点找石墨层,尤其是纯度超过95的。”地质师推了推圆框眼镜,铅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圆圈,“需要多久?”
“今晚。”乔治的声音像淬过冰的钢,“把地契重新登记,全部转入‘康罗伊民间纪事信托’名下。”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伯克郡的田野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等他们发现这些矿脉能提炼晶藤导线的核心材料”他没有说完,嘴角却上扬了半寸,“该慌的就是他们了。”
伦敦金融城的圣斯威辛交易所地下室弥漫着陈酒和旧皮革的味道。
埃默里把礼帽压得很低,袖扣在烛光下闪着黄铜的光——那是他特意挑选的“破产银行家”装扮。
拍卖台的水晶吊灯摇晃着,主持人的声音像破锣一样:“第三十七件拍品,议会图书馆地下保险库钥匙临时使用权,起拍价五百英镑。”
“六百。”埃默里举起号牌,周围传来细碎的倒抽冷气声。
他注意到第三排有个戴单片眼镜的男人摸了摸领结——那是圣殿骑士团财务署的暗号,铜环图案的领针在阴影里闪了一下。
“七百。”男人举牌,声音像浸过冰水一样。
“一千二。”埃默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赌红了眼的赌徒。
拍卖场突然安静下来,主持人的槌子悬在半空,“一千二第一次第二次”
“成交!”槌子落下的瞬间,戴单片眼镜的男人已经站在他身旁,皮鞋跟敲打着青石板,“您对灰尘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它本身的价值。”
埃默里摘下帽子,露出精心打理过的卷发——这副“破落户”模样他练了整整三天。
“我祖父说过,”他笑着把号牌递给侍者,“最值钱的东西,往往藏在别人不想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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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接话,只是从怀表里抽出一张名片,铜环压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埃默里接过时,指尖触到名片边缘的凸印——圣殿骑士团财务署的暗记,和谢菲尔德影子战争里截获的密函一模一样。
“后会有期。”男人转身时,黑披风扫过埃默里的靴尖。
他望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把名片塞进内袋,指甲轻轻划过铜环纹路——现在,轮到我们查你们的账了。
利物浦共鸣舱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停了,詹尼摘下耳机时,耳尖被压出淡红色的印子。
她调出实时监控,西敏寺穹顶的光影异动仍在持续,但频率比半小时前慢了两拍——敌人果然在“确认”他们的信号强度。
通讯器突然震动,亨利的消息跳了出来:“水泵站实验室已准备好,需要立即传送波形数据吗?”
詹尼望着监控屏幕上逐渐模糊的红色文字,伸手按在控制台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来,像某种预言。
“传。”她轻声说道,“让亨利仔细分析编码规则”话音未落,监控屏幕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所有光影文字瞬间消失,只留下一行淡灰色的“系统重置(t)”。
她盯着空白的屏幕,忽然笑了——敌人收网了,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网里早就漏了根线。
此时,泰晤士河下游的水泵站实验室里,亨利正盯着刚收到的波形图。
他推了推防辐射护目镜,铅笔在纸上计算着什么,笔尖突然停顿,在“共振频率偏移值”的位置画了个重重的问号。
窗外的河水拍打着石砌河岸,实验室的挂钟敲响了九点,秒针每动一下,都像在敲某扇即将开启的门。
水泵站实验室的挂钟刚敲过九点一刻,亨利的铅笔突然在计算纸上戳出个洞。。
他想起三个月前截获的圣殿骑士团密电:“校验码需与伦敦塔钟摆共振频率同步”,而此刻的停顿周期,正和那座哥特式老钟的摆动分毫不差。
“原来是简化摩尔斯。”他扯下护目镜扔在桌上,金属镜框撞在示波器上发出脆响。
手指在黄铜键盘上翻飞,指甲盖因长期接触酸性试剂泛着青白,“用长音代点,短音代划,停顿当空格”屏幕上的乱码突然开始重组,“用黄金支付真相”(原文“pay the truth gold”)的首字母链像被线穿起的珠子,在暗蓝色背景里排成刺目的猩红。
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抓起钢笔在日志本上疾书,墨迹晕开成小团乌云:“他们用圣殿骑士团的校验模式当钥匙,以为能像开自家保险柜那样打开我们的记忆库。”笔尖顿住,突然露出狼一样的笑——三年前乔治带他去纽卡斯尔看蒸汽锻压机,当锻锤即将落下时,老师傅总会先让铁块在模具里“虚压”三次,把内部应力全引出来。
“反向计费陷阱”他对着空气念出这个词,转身拉开铁皮柜,取出封着康罗伊家蜡印的磁盘。
磁盘表面刻着乔治的字迹:“给亨利——当敌人想用你的武器刺你时,让他的手先磨出血。”插入接口的瞬间,实验室的应急灯突然转为橙黄,那是系统检测到异常协议的预警。
亨利的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的声音。
“开始吧。”他按下,屏幕上立刻跳出成串的“数据请求”,每个请求都裹着层伪装成“记忆碎片”的加密壳。
这是乔治从东印度公司学来的老把戏:当年茶商往茶叶里掺碎瓷片充重量,现在他们往数据里掺“假重量”,让敌人的服务器像贪吃的鹅那样被撑破。
凌晨两点,白金汉宫蓝厅的枝形烛台燃到了底,蜡油在银盘里堆成凝固的瀑布。
维多利亚捏着审计报告的手背上浮起淡青血管,“四万两千英镑?”她的声音像冰锥敲在大理石上,“够在曼彻斯特建十所工人学校了。”
税务总监察长的金丝眼镜蒙上雾气,他弯腰时肩章上的蓟花徽章蹭到了地毯流苏,“大部分流向地方报刊,标题都是《老勋爵的温暖回忆》《女仆眼里的好主人》”
“雇佣前工会成员?”维多利亚突然打断,指尖重重叩在“炼钢厂”三个字上。
她记得去年冬天去伯明翰视察,有个老钳工跪在雪地里举着牌子:“我们会修蒸汽机,求份活计。”而此刻报告里的数字像根刺扎进眼睛——“零”。
“陛下,这些厂”
“够了。”她合上文件,羊皮纸边缘割得掌心发疼。
窗外传来卫兵换岗的号角声,尾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康罗伊男爵教她看账本时说:“数字不会撒谎,但撒谎的人会把数字排成迷宫。”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拆了这迷宫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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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署命令时,羽毛笔在“潜在国家安全风险单位”几个字上顿了顿,墨水滴在“海外账户”四个字中间,晕成朵黑牡丹。
“去告诉银行,”她对侍从官说,“冻结要像外科手术,连他们藏在根西岛的分号都要挖出来。”侍从官退下时,她瞥见镜中自己的影子——皇冠在发间闪着冷光,倒像顶荆棘编的冠。
贝尔法斯特指挥中心的晨雾漫过窗台时,詹尼的手指正悬在“发送”键上方。
终端屏幕上,威尔士矿区的地契扫描件泛着淡蓝幽光,每份文件都裹着三层加密:第一层是法语诗歌的字母异位,第二层是柏林机械表的齿轮齿数,第三层她笑了,第三层用的是乔治去年在爱丁堡演讲时的语速——每分钟127个词,正好对应巴黎印刷所的专用密钥。
“石墨协议启动。”她按下,终端发出轻响,三封加密邮件像三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巴黎、柏林、上海。
通讯器在桌面震动,是亨利发来的消息:“敌方节点过载,预计瘫痪十二小时。”她对着屏幕眨了眨眼,想起乔治说过的话:“当敌人想用黄金买沉默,我们就把他们的金矿变成别人的算盘珠子。”
窗外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詹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港口传来汽笛长鸣,那是开往美洲的邮轮要启航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利物浦码头,乔治指着货轮上的石墨箱说:“这东西能写字,能导电,还能把秘密刻进历史的石头里。”现在这些石头,正躺在三家印刷所的保险柜里,等着被磨成油墨,印成报纸。
终端突然亮起提示灯,是巴黎印刷所的自动回执:“文件已接收,正在核验。”詹尼望着那行绿色小字,喉间泛起一丝甜腥——不是血,是期待。
她知道,当第一份《被掩埋的记忆》见报时,圣殿骑士团的账本上会多出无数个窟窿,大到连黄金都填不满。
通讯器再次震动,这次是乔治的消息:“伯克郡的老橡树抽新芽了。”她对着屏幕笑了,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伦敦的雾该散了。”
而此刻,巴黎拉丁区的某间阁楼里,印刷所老板正用放大镜审视刚收到的加密文件。
窗外飘着烤可颂的甜香,他没注意到,文件边缘的暗纹里藏着威尔士矿区的等高线——那些被标红的矿点,像极了撒在敌人心口的一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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