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通过姻缘石选定马生伴侣的做法确实荒诞,特丽克西也一直这么认为,但派家族石灰石所珍视的霍德石,却承载着独一无二的家族传承意义。
她对这份意义满怀敬意,究其根本,正是源于对不同地域文化差异的尊重。
只是这份尊重,并不代表她能全盘接受派家族的所有习俗——尤其是每日必行的餐前祷告,还有每月定期举行的礼拜,让来了五个月零一天、眼看就要满半年的特丽克西实在不敢恭维。
礼拜她还能找个由头溜去矿洞躲清闲,可一日不落的餐前祷告,却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
火成岩先生、磨砂石英女士和石灰石都是虔诚的信徒,他们还带着大理石一同参与,坐在末席的特丽克西每次饭前都得听着冗长的祷告,听得都会背了——虽然她并不信神。
这还真是个黑色幽默,而这份“不信”,也让她打从心底认定:不管是相信虚无缥缈的神能庇护,还是仰仗小马利亚最伟大的执政者宇宙公主,她都更愿意信自己,可不会做这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当然,说出来你肯定不信,相比于频频露面的宇宙公主,特丽克西或许对隐匿黑夜、守护小马梦境的月亮公主露娜更熟悉些。
在找到采石场的工作前,她几乎断粮断生路,每晚都被噩梦纠缠,若不是露娜耐心开导,她恐怕根本坚持不到来这里的这天。
月亮公主确实是位称职的执政者,她独来独往穿梭于各座城市,不算孤家寡人,却也没多少交心的朋友。当初身陷困境时,也只有露娜,会这般无私地陪她谈心、给她指引。
那段走投无路的日子,让她慢慢品出几分滋味——命运总爱和身处低谷的小马开玩笑,看似山穷水尽之际,往往峰回路转。有时候只需换个思路,或再咬牙坚持片刻,就有可能迎来全新结局。
但又有多少小马能真的坚持到那一刻?
陌生小马的一句善意提点,或是朋友的暖心鼓励,无论物质帮扶还是精神支撑,都可能成为撑下去的理由。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相信你的小马——尽管主观上,为自己坚持的成分肯定更多些。
由此可见,拥有一位患难见真情的朋友是多么可贵。一生不用多,一个就足够。
特丽克西知道,她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朋友,和大理石之间也不过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
派家族的庄园朴素无华,从两层小别墅的侧面往前走一段,便是高高竖起的谷仓,玉米、小麦之类的主食干粮,全都储存在这里。房子正前方,就是霍德石——一颗巨大又圆润的鹅卵石。
以前祷告时,特丽克西曾听火成岩与磨砂石英夫妇、石灰石和大理石提起,这颗霍德石,是大理石与石灰石的曾曾曾曾祖父霍德鹅卵石在龙穴里寻得的。
他后来在石头周围建起了采石场,这不过是块再普通不过的鹅卵石,却偏偏能一直为家族带来好运。
日子不疾不徐地滑过,这天晚上,一心琢磨新魔术的特丽克西没有待在狭小的阁楼里。她推门出去,晚风裹着凉意,轻轻拂过鬃毛。
“霍德石……一块石头……”
不知为何,今晚她揣着心事,既不想琢磨魔术,也睡不着觉,索性出来散散心。她当然不敢触碰霍德石——那是石灰石绝不容许逾越的底线,可不想自讨没趣。最后,她选了个离石头五米远的位置,静静坐了下来。
“哦,特丽克西,这还真是太奇怪了,你竟然会选择在一块石头面前自言自语。”她忍不住低声自嘲道。
夜风晃着谷仓的檐角,她望着霍德石沉默的轮廓,心里浮起前些天大理石的话。
那些关于幼年和碧琪的零碎经历,竟让她对这块石头、这个朴素的家,有了前所未有的理解。
那时大理石垂着眸子,蹄尖抠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小时候,碧琪姐姐会爬上这颗高高的石头,跟爸妈炫耀自己有多高……但那次,除了在一旁观望的我,大姐石灰石和二姐灰琪,都被爸妈说教了一顿。”
“因为大姐和二姐,为了帮三姐登顶霍德石当了垫背的。二姐踩着大姐,三姐踩着二姐……虽然我知道她们没恶意,只是想满足碧琪的愿望。”
“霍德石给家族带来了世代好运,碧琪姐姐当时半点诋毁它的想法都没有,只是想站在上面看看风景,会不会和在家里看到的不一样。”
“虽然大姐和二姐提前跟三姐说过霍德石不能踩,但耐不过她的顽固,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头埋得更深了:“爸爸虽然古板,妈妈也随他的性子,但当时真的大发雷霆了——霍德石不能踩是小事,他们更担心姐姐们会受伤,那上面多滑啊,摔着了可就不好了。”
特丽克西望着霍德石在夜色里模糊的轮廓,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这些如今看来或许让小马唏嘘的小插曲,在她眼里却格外有趣。
晚风又吹过一阵,带着谷仓里淡淡的麦香。
不过和大理石拥有的温馨回忆比起来,她自己的童年,倒显得格外固执。
小时候看了一场胡提倪的魔术表演,她便一门心思沉浸其中。那时她还是个没长出可爱标志的小马驹,魔法上或许有些零星天赋,但和紫悦、午夜闪闪这类天赋型独角兽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也就只在同龄小马间算得上中等偏上。
按着父母的期望,她踏进了天才独角兽学院的教室。在满是天赋异禀小马的地方,她是名副其实的差生,妥妥的倒数第一,资质再平庸不过。学业压力几乎要把她压垮,可那份对魔术的痴迷,却像颗种子在心底牢牢扎根——寝室墙上贴着胡提倪的大海报,那是她最崇拜的偶像;后来随身的魔法斗篷,更是按着海报上偶像的样式,一针一线亲蹄缝制的。
虽然天天被老师指着鼻子数落不务正业,同学和室友也总拿她的魔术梦打趣嘲笑,但从那时起,特丽克西就默默扛下了这些不被理解的目光和嘲讽。
她只能趁夜深人静,才敢悄悄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魔术笔记。
很明显,那时的她最终选择坚守梦想,辍学,也和家里决裂了。父母显然不乐见她这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样子。
当时她铁了心,坚决和父母断绝关系,净身出户,成了个口袋比脸还干净的小马。她揣着滚烫的梦想,盼着能像偶像胡提倪那样,在舞台上闪闪发光,成为所有小马敬仰的伟大魔术师。
可现实哪有那么容易?她在坎特洛特一家油腻的餐厅后厨,日复一日刷着永远刷不完的盘子,又顶着风吹日晒四处兼职,足足熬了一年多,才凑够买一辆二手马车和做斗篷布料的钱。
那段咬着牙撑过来的艰难岁月,悄然养成了她如今的性子——只肯相信自己,哪怕跌进低谷,骨子里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乐观。
也正因为尝过苦日子的滋味,特丽克西从来都清楚自己要什么、在做什么、会得到什么。
她的目标明确得很,就是要成为全小马利亚最伟大的魔术师,超越胡提倪,做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要是说,当年看完胡提倪的表演后,悄然烙印在她侧腹的可爱标志——一颗蓝色五角星魔法棒,周围环绕着一弯浅蓝色月牙,是命运早早定下的指引,那她绝对是世上最幸运的小马。
虽然她确实有些不自量力,苹果鲁萨、彩虹瀑布等地的观众常奚落她,马哈顿的花花短裤也曾公开讥讽她,但即便如此,她始终没放弃表演事业。
诚然,在大理石羡慕她的自由豁达时,她也会羡慕这匹内向腼腆的小马——拥有安稳的居所、稳定的工作,还有把她捧在蹄心疼爱的父母和姐姐们。
说到底,小马总爱盯着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却偏偏忘了自己蹄里攥着的那份滚烫的执着。
这条道是她咬着牙选定的,哪怕一路尝遍酸甜苦辣,特丽克西也会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她从来没有放弃的理由。
……
“喂,你是在打霍德石的主意吗,特丽克西?”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夜的宁静,特丽克西猛地抬头,鬃毛被晚风拂得乱了几分。
月光下,石灰石站在谷仓的阴影里,蹄边沾着些许泥土,想来是刚从矿场巡查回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蹄子,嘴角扯出尴尬的笑:“怎么会?我还没胆子大到去碰你家的宝贝石头。”
石灰石缓步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霍德石圆润的轮廓上,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些:“这段时间总看见你晚上往这儿跑,还以为你琢磨着要拿它变什么魔术。”
“只是坐着发发呆。”特丽克西耸耸肩,视线也飘向那块石头,“听大理石说了些小时候的事,突然觉得……这石头也挺有意思的。”
石灰石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风掠过谷仓,带来麦粒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倒比白日里的祷告声更让人安心。
过了半晌,石灰石才开口道:“其实你和我妹妹大理石的事情,我们早就知道了。她还真是勤快,天天晚上往你那跑,应该是看你表演魔术的吧。”
“啊……我还以为我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呢。”
“爸妈和我其实都知道,不然她床头怎么会莫名其妙多出一本魔术说明书?你说是吧?”
“那火成岩先生和磨砂石英女士的意思是?”
石灰石抬眼看向特丽克西,月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与冷酷:“爸妈只说让她开心就好。不过,如果你敢把我最小的妹妹从这里拐走,我倒不介意把那份工作合同改成无期的。”
特丽克西闻言一怔,随即笑出了声,抬蹄挠了挠乱糟糟的鬃毛,无奈道:“放心,我可没那本事拐走她——顶多教她几手小魔术,满足一下这丫头的好奇心罢了。”
“而且,我们都是女孩子……”
石灰石轻哼一声,别过脸看向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霍德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哼,说的倒好听,那你当时诋毁姻缘石的时候,怎么嚷嚷得那么大声啊,嗯?”
特丽克西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远处的虫鸣处——她确实没忘,那天饭前祷告聊起姻缘石,自己一时嘴快,把这习俗吐槽得一无是处,嗓门大得连谷仓里的老鼠都惊得乱窜。
一想到自己可能真的被改了合同,一辈子困在采石场,特丽克西后背瞬间冒起冷汗。
她赶紧光速滑跪,厚着脸皮抱住对方的马蹄,语气谄媚得快要滴出水来:“石灰石,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石灰石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身子猛地僵了一下,耳根悄悄爬上一抹浅红,连忙想抽回马蹄,又怕拽疼了她,只能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窘迫的急切:“起来,快起来,我们家族可没有这样对待员工的样子,你快起来!”
她的话音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目光下意识瞟向房子的方向,生怕这副模样被家里其他小马撞见。
……
拍了拍蹄上的灰,特丽克西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我应该不会永远留在这里吧。”
石灰石别过脸,耳根的淡红还没褪去,声音先低了半截,后半句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不会……可是我没想到你脸皮会这么厚。”末了又超小声补了一句,“之前怎么没发现。”
她随即转过身,语气重新变得严肃,目光落在霍德石上:“我和爸妈肯定无条件支持大理石的一切选择,但你特丽克西必须保证,不能把她带坏,我们家经不起第二个碧琪的折腾。”
顿了顿,她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无奈的妥协:“虽然我那个妹妹是调皮了些,但确实如此。”
“好的,我保证!”特丽克西下意识拔高了声调,蹄子还不自觉地举了起来。
石灰石赶紧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你能不能小声点,我爸妈还有大理石,还在睡觉呢。”
特丽克西猛地捂住嘴,飞快瞥了一眼别墅的方向,这才用气音小声嘟囔:“我……保证……”
说完,特丽克西露出了礼貌而又不失尴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