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井底回响，古老契约
声音消失的第三息，龙沐阳的意识像沉入冰海的石子，一路下坠却始终触不到底。他“看见”了一些破碎画面——不对，不是看见，是感知。因为此刻他没有眼睛，没有身体，只有一团模糊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流。
第一幅画面：无数锁链从虚空中垂下，锁链尽头捆缚着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骸骨。骸骨呈暗金色，每一根骨头都粗如宫殿立柱，表面布满细密的天然龙纹。但骸骨的胸口处，插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剑身锈迹斑斑，却仍在缓慢地、持续地吸食骸骨深处残留的龙气。
第二幅画面：井洞壁上那些银色符文在“呼吸”。它们像活物般一张一缩，每次收缩都会从井洞深处抽取某种暗红色的雾气，然后在下一次扩张时吐出更精纯的银色光芒。这循环持续了……多久？画面中无法感知时间尺度，但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古老的疲惫感。
第三幅画面：一只眼睛。
不是珠泪眼中被封印的那只，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充满生机的眼睛。瞳孔是纯粹的暗金色，内部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旋转。它悬浮在骸骨头颅的位置，静静注视着虚空，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漠然。
然后，所有画面破碎。
龙沐阳猛地睁开眼睛——他重新有了身体。人正仰面漂浮在一片粘稠的黑色液体中，液体很温暖，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种……腐朽的甜香？他试图移动，发现四肢被无数根极细的银色丝线缠绕，丝线另一端连接着周围的井壁，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发出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有挣扎。istp的求生本能告诉他，在未知环境中，盲动等于找死。
他先感受温度：液体温度恒定在接近体温的三十六度，不冷不热，像浸泡在稀释的血液里。但奇怪的是，液体本身在缓慢流动，方向是顺时针旋转，形成一个大漩涡——他正处于漩涡的中心。
然后是听觉：除了自己的心跳（在粘稠液体中被放大成沉闷的“咚咚”声），还有两种声音。一是井壁上银色符文呼吸时发出的“嘶——嘶——”声，很有节奏，每三息一次；二是更深处传来的、极其低沉的“咚……咚……”声，像某种巨型心脏在跳动，但频率慢得可怕，每分钟最多三次。
嗅觉最复杂：硫磺味（来自液体）、甜香（像是某种陈年药材或香料）、还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古书发霉的纸张味——这味道很熟悉，他在龙宫藏书阁最底层的禁书区闻到过。
视觉受限最大。液体是半透明的黑色，能见度不超过三尺。抬头能看到井壁上那些发光的符文，像夜空中的星辰；低头则是无尽的黑暗。唯一的光源是那些符文，以及……他自己。
龙沐阳低头看向胸口。契约印记正在发光，不是主动激活，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刺激后产生的应激反应。银白色的光芒在黑色液体中形成一道光柱，直直照向下方黑暗深处——而光柱照到的地方，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扇门？
龙沐阳开始系统检查自身状况。
第一，灵力状态：丹田内的金丹还在运转，但速度很慢，像是被无形的压力束缚。澜光真水能调动，但流动速度只有正常的三成；祖龙血脉陷入沉寂，不是被压制，更像是……在畏惧什么？契约印记倒是异常活跃，但不受他控制。
第二，身体状态：除了被银色丝线缠绕，没有明显外伤。储物袋还在腰间，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结晶，用神识探查发现内部空间被某种力量封锁了——打不开。冰心令贴在胸口，依旧冰凉，但没有被激活。臂上的影蛟骨片还在，但骨片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腐蚀了。
第三，环境威胁：暂时没有感知到直接攻击性。但那些银色丝线在缓慢收紧，虽然速度很慢（每分钟收紧不到半毫米），但持续下去，迟早会把他勒成碎块。必须尽快脱身。
他没有尝试强行扯断丝线——从丝线连接井壁的方式看，这很可能是一个整体性的封印阵法，蛮力破坏会触发连锁反应。他开始观察丝线的缠绕规律：从四肢开始，呈螺旋状向上缠绕，最终在胸口汇聚，而汇聚点正好压在他的契约印记上。
“它们在抽取印记的力量？”龙沐阳皱眉。难怪契约印记这么活跃，它在抵抗抽取。
他尝试调动一丝祖龙血脉的力量，想看看能否干扰丝线。但当暗金色的龙气刚涌出经脉，异变突生——
下方黑暗深处，那个模糊的门形轮廓突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金光爆发的瞬间，龙沐阳眼前再次闪过破碎画面，但这次更清晰、更连贯：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海。
不是现在的龙宫，而是更古老、更蛮荒的时代。天空（如果深海有天空的话）是暗红色的，无数体型庞大的海兽在深海中厮杀，鲜血将海水染成浑浊的暗红。而在战场中央，一条横亘天地的暗金色巨龙正在与某个“东西”战斗。
那个“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它时而化作漆黑触手，时而变成无数尖牙利齿的嘴，时而又凝聚成人形，但人形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旋转的深渊。巨龙每一次攻击，都能撕裂大片海水，摧毁无数海兽，但对那个“东西”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伤口会在瞬间愈合。
战斗持续了很久。画面开始快进：巨龙逐渐落入下风，身上的鳞片大片脱落，龙血如瀑布般倾泻。最终，它发出一声震彻整个深海的悲鸣，然后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个“东西”拖入海沟最深处，同时用自己残破的躯体作为封印的基石。
画面最后一帧：巨龙的头颅被那柄黑色巨剑贯穿，钉在海沟底部。而它的眼睛，在闭合前，深深看了一眼上方——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金光消散。
龙沐阳喘着粗气，冷汗（如果在这种液体里能出汗的话）浸透全身。刚才那些画面传递的不仅是视觉信息，还有情绪——巨龙的愤怒、绝望、决绝，以及最后那丝疲惫，全都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那是……初代祖龙？”他喃喃自语。
但祖龙传承的记忆里，初代祖龙是寿终正寝，在龙族圣地安详离世，遗骸被供奉在祖龙殿深处。怎么会是这样惨烈的战死，还被钉在海沟底部？
这个认知让龙沐阳的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如果传承记忆是假的，那祖龙传承本身……还值得信任吗？那些修炼法门、血脉秘术、甚至对“祖龙真意”的理解，会不会都藏着某种隐患？
他想起澹台明种下的残念，想起珠泪眼中那双属于澹台明的眼睛。一个能活过万载岁月、甚至可能在万年前就布局的人，会不会……就是画面中那个没有固定形态的“东西”？
这个猜测太大胆，大胆到他下意识想否定。但理智告诉他：所有线索都在指向这个可能性。
“醒了？”
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荡。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疲惫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锈蚀的齿轮在转动。
龙沐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是谁？”
“我？”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按你们的说法……我应该叫‘缚龙之井的看守者’。按我自己的记忆……我是那具骸骨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碎片。”
“初代祖龙？”
“那是你们后来起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我活着的时候，他们叫我‘叛徒’、‘疯子’、‘想毁灭龙族的罪人’。”
龙沐阳瞳孔一缩。
“很惊讶？”声音继续，“你以为祖龙是龙族的守护神？不，孩子。祖龙是第一个意识到‘那个东西’存在，并试图阻止它的龙。而代价……就是被整个龙族背叛，被钉死在这里，被篡改历史，被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象征符号。”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疲惫：“至于你身上的祖龙传承……那是我死后，龙族高层从我骸骨中抽取的力量碎片，加上大量编造的记忆和篡改过的功法，拼凑出来的‘可控传承’。目的？制造一个又一个拥有祖龙力量、却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工具’，用来维持龙族的统治，顺便……当诱饵。”
“诱饵？”龙沐阳声音发干。
“对，诱饵。”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个东西……我们叫它‘深渊之喉’。它每隔千年左右会醒来一次，每次醒来都需要吞噬大量高等龙族血脉才能满足。而拥有祖龙传承的龙子，是它最喜欢的点心。所以龙宫每隔几代就会‘制造’一个传承者，在深渊之喉即将苏醒时，把他扔到特定区域——比如海沟附近。深渊之喉吃掉点心后会继续沉睡，龙族就能再安稳一千年。”
“那这次……”
“这次的时间点快到了。”声音说，“按照我的推算，深渊之喉还有三个月就会彻底苏醒。而这次的点心……就是你。”
龙沐阳的思维在疯狂运转。
如果声音说的是真的，那一切都能解释了：
为什么大长老要在化龙池对他下手——因为一个死在化龙池的龙子，可以解释为“血脉冲突爆体而亡”，合理且不会引起怀疑。
为什么西海也想抓他——西海可能知道部分真相，想抢在深渊之喉苏醒前夺取祖龙血脉，用于某种目的。
为什么澹台明会盯上他——深渊之喉很可能和澹台明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澹台明本尊或分身。
甚至……为什么酒翁要帮他。
酒翁可能是知情者之一，他在试图改变这个循环。但为什么要选他？只是因为他是龙昊天之子，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你在怀疑我？”声音似乎能感知他的思维，“很正常。换做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意识碎片。所以……我打算给你看样东西。”
话音落下，缠绕在龙沐阳胸口的银色丝线突然松开。丝线像有生命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下方那扇门——现在他看清楚了，那不是门，而是一块嵌入井壁的黑色石板。
石板表面刻着一幅浮雕：一条龙将某个东西拖入深渊，然后被无数锁链贯穿、钉死。浮雕的右下角，刻着一行极其微小的古龙文。
龙沐阳认识这种文字。龙昊天教过他。
他艰难地凑近，辨认那些字迹：
“吾名敖渊，自知必死，故留此碑。后世龙族若见，切记——深渊之喉未灭，仅被吾以残躯封印于海沟之底。封印每千年必弱，需以吾血脉后裔之血加固。然血脉日稀，终有尽时。待封印破碎之日，即是东海倾覆之时。”
落款是：“初代祖龙，绝笔。”
看到“敖渊”这个名字的瞬间，龙沐阳体内的祖龙血脉剧烈震颤起来！那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悲恸？像离家多年的孩子突然听到父亲死讯时的反应。
血脉不会说谎。
这声音……真的是初代祖龙。
“现在信了？”声音问。
龙沐阳沉默了很久，才涩声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千年以来，第一个主动跳进缚龙之井的龙族后裔。”声音说，“其他那些被选中的‘点心’，要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吃掉，要么在察觉真相后拼命逃跑——没人会选择跳进封印核心。这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
“不一样又能怎样？”龙沐阳自嘲，“我修为不过金丹，对上深渊之喉，连塞牙缝都不够。”
“单打独斗确实不够。”声音顿了顿，“但如果……我把真正的祖龙传承给你呢？”
龙沐阳猛地抬头：“真正的传承？”
“对。不是龙宫篡改过的那个劣质品，而是我生前留下的、完整的、包含了我所有战斗经验和血脉奥秘的本源传承。”声音的语气变得严肃，“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第一，接受传承后，你的血脉会和我的残骸建立永久连接。封印一旦破碎，你会第一时间被深渊之喉感知到——你会成为它的首要目标。”
“第二，传承过程中，封印会短暂松动。深渊之喉可能会趁机释放一部分力量，引发海啸、地震，甚至提前惊醒。这会打乱龙宫的计划，也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第三……”声音犹豫了一下，“接受传承后，你就再也回不到‘普通龙子’的身份了。你会成为真正的‘叛徒后裔’，被整个龙族追杀，被历史抹黑，甚至可能被后世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它说完，静静等待。
龙沐阳漂浮在黑色液体中，看着那块刻着“绝笔”的石碑，看着周围无数束缚骸骨的锁链，看着井壁上那些仍在“呼吸”的银色符文。
他想起龙昊天教他修炼时说的那句话：“修行路上，选对路比走快路更重要。选错了，走得再快也是死路。”
现在，他面前有两条路。
拒绝传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还能在四海会武上争一争，然后……在三个月后的某天，被当成点心喂给深渊之喉。
接受传承，成为真正的祖龙传人，但从此与整个龙族为敌，背负叛徒之名，还要面对一个万年级别的恐怖存在。
选哪个？
龙沐阳闭上眼睛。
他需要思考，但时间不多了——他能感觉到，井洞上方传来了隐约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尝试暴力破开封印入口。敖清影的人还没放弃。
而胸口的契约印记，此刻烫得像要烧穿皮肤。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照亮整个井洞。
“他们快找到入口了。”声音平静地说，“你还有三十息时间做决定。接受传承，或者……我把你传送出去，当作从没来过这里。”
三十息。
龙沐阳脑中闪过很多画面：龙昊天背着手看他的冷漠眼神，潜龙院石屋简陋的床铺，龟玄捧着龟甲时颤抖的手，珠泪那双珍珠色的眼睛，酒翁咧嘴笑时露出的黄牙……
还有刚才看到的，初代祖龙敖渊被钉死在海沟底部时，眼中那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如果选第一条路，他或许能多活三个月，但死的时候连自己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如果选第二条路……他会死得明明白白，甚至可能死得轰轰烈烈。
他睁开眼睛，看向井壁上的石碑，看向那些束缚骸骨的锁链，最后看向下方无尽的黑暗。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选第二条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缚龙之井开始剧烈震动！
井壁上所有银色符文同时熄灭，然后在下一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金光！金光如潮水般涌向龙沐阳，将他彻底吞没！
而井洞深处，那柄插在骸骨胸口的黑色巨剑，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
剑身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井洞上方，正在尝试破开封印的敖清影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骇：
“封印……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