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交流会第二日，热潮未退，反呈鼎沸之势。
甲字三号展台，人流如织，较之昨日更盛数分。昨日那场跨越两千三百万里的震撼演示，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彻底点燃了整个神凰城对“两界门”的探究热情。来自诸天万域的大小势力代表、独行强者、商会主事，将展台三层区域围得水泄不通。询问声、议价声、惊叹声、争执声，混杂着空气中浓郁的宝光灵气，汇聚成一股直冲云霄的喧嚣热浪。
沈观澜坐镇中层，沉稳应对着各方或直白或隐晦的探询。他已记不清今日是第几次向人解释“镇岳型的基础能耗参数”或“咫尺门的空间坐标锁定原理”。巧音与墨尘则在外层与中层间穿梭，引导重要客人、处理紧急事务、协调演示安排。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带着振奋的光彩。
李之源并未一直留在核心区。在岳镇海长老的提醒下，他需要更多地“走出去”，见识这场千年盛会的真正广度，也为两界门寻找更多元化的合作契机与潜在隐患。他在赵乾阳及两名沉稳内门弟子的陪同下，信步走入了那浩瀚无边的万法海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丹”字区。
空气中弥漫着千百种灵药混合的奇异芬芳，吸一口都觉神清气爽。数十个顶级丹道势力的展台争奇斗艳。药神谷的展台上，一尊丈许高的“九窍玲珑药鼎”正吞吐霞光，鼎内隐约有龙虎虚影盘旋，正在公开炼制一炉“九转还魂丹”，引来无数目光。万草仙宗则另辟蹊径，展示着一株株活体“药傀”——以特殊秘法培育、能自主吸收日月精华、缓慢凝结药性的灵植，令人啧啧称奇。
三圣山自家的丹脉展台亦不遑多让。数位白发丹师正在联手演示“百草归元术”，以精妙控火与药性调和手法，将数十种属性相冲的灵药精华强行融合，炼制一种能临时提升悟道几率的“清灵悟道散”。手法之精妙，引得多位域外丹道大师驻足凝神。
李之源的目光却被丹区边缘一处稍显冷清的展台吸引。那展台属于一个名为“百劫丹宗”的小型域外宗门，展示的并非成品丹药，而是数十种颜色形态各异、却无一不散发着淡淡“不祥”或“混乱”气息的奇异物质。
“此乃‘劫灰’与‘煞晶’。”展台后，一位面色枯槁的老妪见李之源驻足，嘶哑开口，“采集自各种天劫余烬、生灵怨念聚集之地、或界域碰撞的时空裂缝边缘。用之炼丹，可成‘破劫丹’、‘渡厄散’，于特定劫难中或有奇效。然炼制极险，药性诡谲，非正统丹道所取。”
李之源心中微动，取过一小块灰扑扑、入手冰寒的“劫灰”细看。就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万象时空瞳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瞳仁深处那混沌的时空纹路似乎流转得快了一丝。他凝神“看去”，只见那“劫灰”之上，竟缭绕着一缕极其细微、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近乎完全透明的“气”。若非时空瞳异常，他绝对无法察觉。
此气……无形无相无色，无任何能量或法则波动，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微弱的“趋向性”——仿佛指向某个“不成功”、“不圆满”的可能性方向。
老妪见李之源凝视不语，以为他不信，又道：“此道偏门，信者寥寥。然天地有正则有反，有生即有劫。劫力亦是天地伟力之一种，只看如何认知运用罢了。”
“受教。”李之源放下劫灰，微微颔首，心中却记下了这“劫灰”与那一缕奇异的气。
离开丹区，转入“阵”字区。
此地景象又是不同。无数光影交织，阵纹浮动，或演化周天星辰，或模拟洪荒山川，或构筑坚固屏障，或引动雷霆风暴。天衍宗作为阵法大宗，其展台上空，一座微缩的“周天星斗大阵”正在缓缓运转，虽不及原阵亿万分之一威能，但那浩瀚的星辰道韵与精密的阵纹结构，已令人目眩神迷。旁边，玄机阁则在演示一种“便携式洞天阵法”，可将一片小型空间折叠进特制法器中随身携带，展开后便是临时洞府，理念与两界门有异曲同工之妙，引得不少人围观。
李之源也看到了三圣山阵法一脉的展台。几位阵法师正在讲解一种新研制的“复合型聚灵防御阵基”，将聚灵、防御、预警数种功能融为一体，且布阵速度极快。理念颇为实用，吸引了不少中等势力的兴趣。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不远处一个展台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
“司徒大师！此‘虚空定界石’明明说好品质上乘，为何我布阵时，其空间锚定之力比预期弱了三成不止？险些让我‘小挪移阵’布置失败，损了材料！”一名身着蓝色法袍、胸前绣有星辰图案的中年修士，正对着一摊位后的红脸老者怒目而视，手中拿着一块拳头大小、布满银色斑点的黑色石头。
那红脸老者，正是颇有名气的炼器宗师司徒雷，擅长炼制各种阵法基石与空间类法器辅材。他此刻面皮涨得更红，争辩道：“霍阵师！话可不能乱说！我这批定界石乃取自‘碎空渊’深处，品质绝对上乘！你自己布阵手法有误，或是对虚空阵理理解不足，怎能怪到材料头上？”
两人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不少人围观。
李之源本不欲理会这种寻常争执，目光扫过时，却猛地一凝。
在他的万象时空瞳视界中，那争执的两人身上，尤其是那位司徒雷宗师身侧，竟也缭绕着几缕与方才“劫灰”上所见性质相似、但更加稀薄散乱的“气”！这些气正随着两人情绪激动、争执升级而微微扰动、汇聚，其中一缕，隐隐指向司徒雷面前工作台上，一块尚未处理完毕的、同样品相的虚空定界石胚料。
李之源心念微动，停下脚步，对赵乾阳低语两句。赵乾阳会意，上前几步，对那霍阵师拱手道：“这位道友，在下三圣山凌虚峰赵乾阳。可否借手中定界石一观？”
三圣山名头响亮，赵乾阳气度不凡，霍阵师虽在气头，仍勉强压下火气，将石头递过。赵乾阳接过，并未细看，转身恭敬地递给李之源。
李之源拿起石头，神识扫过，又暗中以时空瞳仔细观察。石头本身品质确实不错，但其内部一处极细微的天然纹路深处，依附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与周围“劫气”同源但更沉寂的“杂质”。正是这丝杂质，在特定阵法能量激发下，会干扰空间锚定的稳定性。
“司徒大师，”李之源转向红脸老者，语气平和，“此石品质基底确属上乘。不过……”他手指虚点石头某处，“此处天然‘空蚀纹’内核，是否在淬炼时，用了‘三阳地火’为主，‘北冥寒泉’为辅，且在‘巽风位’鼓风？”
司徒雷一愣，仔细回想，点头：“正是！此法能最大程度激发其空属性，有何不妥？”
“此法本身无错。”李之道，“但此批石料若恰好采自碎空渊‘阴面’较深区域，受‘虚湮阴气’侵染稍重。三阳地火刚猛，北冥寒泉至寒，冷热剧变之下，易将一丝虚湮阴气锁入空蚀纹内核，形成极难察觉的‘隐瑕’。寻常探查难觅，唯在运转特定空间阵法、承受持续空间撕扯之力时，方会显现，削弱锚定效果。”
他这番话，涉及材料产地特性、淬炼手法细节、瑕疵形成原理，听起来有理有据，且一口道出司徒雷的炼制手法，显见在炼器一道上造诣不浅。司徒雷脸色变了变，急忙拿起工作台上那块胚料，以秘法仔细探查，半晌，额头渗出冷汗：“似、似乎真有极淡的虚湮阴气残留……老夫大意了！采集的弟子未曾细分阴阳面！”
霍阵师见状，怒气稍平，但仍道：“即便如此，材料有瑕，总该告知或降价！”
司徒雷倒是爽快，抱拳道：“霍阵师，此事是老夫失察！这批定界石，凡有疑虑的，一律原价退回！再赠你三块老夫珍藏的‘玄空晶’作为补偿！还有这位……”他看向李之源，目光惊疑中带着敬佩，“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竟能一眼看穿此等隐瑕！”
“三圣山云台峰，李之源。”李之源将石头递还霍阵师，对司徒雷微微颔首，“大师客气。巧合罢了。”他并未点破自己是通过观察那奇异“气”的流向，才重点探查那处位置。
风波平息，两人对李之源连声道谢。围观人群散去，不少人看向李之源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这位两界门的研制者，在炼器材料甄别上竟也有如此毒辣的眼光？
李之源继续前行，心中却波澜微起。
刚才，在他点破隐瑕、双方和解之后，司徒雷与霍阵师身上那些稀薄的“气”，竟随之缓缓消散了大半！尤其是原本指向胚料的那一缕，直接消失了。
“这气……似乎与‘不顺利’、‘失败’、‘争执’等负面可能性相关？能被言语、行为干预而改变？”李之源暗自思忖。
午时，他应邀前往“论道台”，参与一场小范围的高阶“空间神通研讨”。发起者是来自“太虚道宗”的一位合道境长老，参与者不过十余人，皆是各势力在空间之道上有独到见解者。
论道台上，清气缭绕，道韵自生。各位大能依次阐述对空间折叠、虚空穿梭、次元锚定等领域的理解，或演示精妙神通，或抛出艰深问题。李之源初时只是聆听，他修为虽最低，但身负时空本源与多重传承，见解往往能切中要害，甚至另辟蹊径。
轮到他时，他并未演示复杂神通，只是以指代笔，在虚空中勾勒出数道简单的线条，模拟空间的基本“脉动”与“褶皱”。他以自身感悟，阐述“空间非死物，自有呼吸韵律，顺应则省力万千，逆抗则事倍功半”的理念，并以此解释两界门低能耗的部分原理。
言简意赅，却直指本质。几位合道境长老闻言，陷入沉思，看向李之源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看待一个拥有幸运传承的后辈，而是将其视为在“空间之道”上真正走出了自己方向的同道。
论道持续了两个时辰，李之源受益匪浅，对时空之力的运用多了不少新思路。然而，在论道即将结束、众人互相告辞时，李之源的时空瞳再次传来异样感。
他“看”到，那位来自太虚道宗的合道长老，在接过门下弟子递来的一枚传讯玉符、阅读其中内容时，其眉心处，悄然凝聚了一小团比司徒雷身上所见浓密数倍、颜色也更晦暗几分的“气”。这团气微微旋转，隐隐指向东南方向。
长老面色如常，与众人谈笑告辞，但李之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阴霾。
离开论道台，返回三圣山展台的路上，李之源心中疑惑越来越重。
那奇异的气，到底是什么？它似乎无处不在，但又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更无法被常人感知。它似乎能预示或关联着一些微小的“不顺利”或“负面倾向”，但又并非绝对，可以被干预改变。它因何而生？因何而聚？因何而散？
回到展台核心区静室，李之源屏退左右，独自盘坐。
他闭上双眼，全力催动万象时空瞳，不再看向外物，而是尝试“内视”己身。
丹田中，万法星云缓缓旋转，核心混沌奇点周围的银色时空光带流淌不息。龙族气血与凤族神光各居其位，轮回印记、永恒道韵、诸般传承符文安然闪烁。一切如常。
但当他将时空瞳的感知提升到极限，细致入微地扫过自身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甚至与周身气运相连的冥冥轨迹时——
他“看”到了。
就在他自身那磅礴炽烈、犹如骄阳般的气运光柱边缘，附着着几缕极其淡薄、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同样性质的“气”。它们有的似乎在缓慢消散，有的则从虚空中悄然汇聚而来，其中一缕，隐隐指向展台之外、天机阁“万象楼”的方向。
“我也被这气缠绕着……而且，与天机阁有关？”李之源心中凛然。
他尝试以神念、真元、甚至时空之力去触碰、驱散那些气，却发现它们如同幻影，任何力量都直接穿过，无法对其造成丝毫影响。它们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只可观察，难以干涉。
“此物……绝非寻常因果，也非煞气厄运。”李之源睁开眼，眸中银色纹路缓缓平复，“因果有迹，厄运有源。此气却似凭空而生，随事而聚，无形无质，难察难御。或许……真如那百劫丹宗老妪所言，乃是‘劫’之一种显现？是更深层次、更基础的‘不谐’或‘逆势’规则的微观投影？”
他想起自己点破司徒雷材料瑕疵后，那气的消散。又想到太虚道宗长老阅读玉符后，那气的凝聚。
“或许，我能看见它，是因为万象时空瞳融合了时空神魔本源，触及了某种更高维度或更基础规则的感知边缘？”李之源推测，“而寻常修士，哪怕如沈先生那样的阴阳境大能，因其感知维度未变，故而对这‘气’视若无睹。”
此事关系重大，远超两界门的商业成功。李之源按捺住立刻找沈观澜验证的冲动，决定先行观察记录。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念将其内部分结构临时改造，尝试记录那“气”的形态与变化——虽然无法直接记录气本身，但可以记录其出现的时间、地点、关联人物事件、以及前后的变化。
就在他凝神记录时，静室外传来沈观澜的声音：“阁主，天机阁‘万象楼’派人送来请帖，邀请您明日午时，于‘观星楼’赴宴，言称有要事相商，关于‘两界门技术标准与未来空间网络秩序’。”
李之源手中玉简微微一顿。
目光，再次投向静室之外，天机阁展台的方向。
眼中，那缕来自己身、指向彼方的淡薄之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回复他们，”李之源的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午时，李某准时赴约。”
该来的，总会来。而这新发现的“劫气”，或许能成为他洞察迷雾的一双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