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站在了一个巨大空间的边缘。这个空间比上面的温泉岩窟还要大上数倍,呈不规整的长方形,高度也远超岩窟,仰头望去,穹顶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完全看不清。
而最震撼我们的,不是空间的大小,而是这里的景象——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一处彻头彻尾的、人工建造的……地下工坊!
巨大的空间被粗糙但坚固的灰黑色石柱支撑着。地面是平整的、铺着厚重金属板的地面,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稀能看到整齐排列的、用于固定大型设备的螺栓孔和能量传输沟槽的痕迹。
工坊的布局井然有序,虽然此刻一片狼藉。左侧区域,散落着大量锈迹斑斑、形状各异的工具:巨大的、仿佛能锤碎山岩的铁锤;长达数丈、带着复杂卡齿的扳手;各种尺寸的凿子、锉刀、刻刀……很多工具的材料我根本认不出,只能感觉到它们沉重无比,即便锈蚀,依然散发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右侧区域,堆放着如同小山般的、颜色各异的矿石坯料和金属锭。有些还保持着相对新鲜的光泽(在灰尘下),有些则已经氧化变色,甚至长出了古怪的晶体。矿石中,我看到了熟悉的暗红色(类似墨血玄晶但纯度低很多)、深青色、暗黄色……甚至有几块闪烁着微弱星光的奇异金属。
而工坊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尊巨大的、残缺不全的金属造物!
那是三尊高度超过两丈的“金属傀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傀儡的残骸。
它们的外形古朴而威严,依稀能看出是人形,但比例更加粗壮,关节处结构复杂,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与工坊核心符文同源的古老纹路。一尊少了整个右臂和半边头颅;一尊胸腹处被洞穿了一个恐怖的大洞,内部的齿轮、连杆和晶石管线裸露出来,缠绕在一起,早已失去光泽;最后一尊相对完好,但双腿自膝盖以下不翼而飞,以半跪的姿态“坐”在地上,低垂着头颅,一只巨大的金属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掌还握着一柄断裂的、门板般宽厚的巨剑。
在它们周围,还散落着更多小型的、可能是零件或者失败品的金属碎块。
工坊的最深处,是一座同样巨大的、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的熔炉。炉膛漆黑,炉壁上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和更加密集、更加复杂的符文阵列。熔炉旁边,是一个同样布满灰尘和锈迹的、类似操作台或者控制台的石质结构,上面有几个凹槽和扳手状的控制器。
整个工坊,都笼罩在一种“戛然而止”的氛围中。仿佛在某个瞬间,这里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炉火和敲打声,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时光在此沉淀,只留下这片被遗忘的废墟。
“这……这里是……”周小婉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震撼。她大概从未想过,在地底深处,会藏着这样一处规模宏大、技术明显远超当前时代的上古工坊。
李菲菲的呼吸也明显急促了一下。作为炼器师,她对这里的感受比我们更加深刻和直接。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那些工具、矿石、傀儡残骸,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座熔炉和控制台,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研究欲和不可思议。
“上古……炼器工坊。不,不止是炼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看这些傀儡的构造和符文,还有熔炉上的阵列……这涉及到傀儡制造、大型阵法构件锻造、甚至是……空间稳定装置的炼制!”她猛地看向我,“林小凡,你之前得到的核心,还有这里的傀儡……风格一致!这里,很可能就是生产或维护‘镇界大阵’关键部件的地方!”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废铁”在我手中,发出了自从进入这里以来最清晰、最强烈的共鸣!它微微震颤着,指向工坊中央那三尊傀儡残骸,尤其是那尊相对完好、半跪着的傀儡!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它!
“它……它指向那个傀儡!”我低声道。
李菲菲立刻顺着我的指引看去,眼神一凛:“小心!过去看看,但保持警惕,不要靠太近!”
我们三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布满灰尘和杂物的地面,尽量不触碰任何东西,慢慢靠近那尊半跪的傀儡。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它的巨大和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它表面的金属是一种暗沉的青灰色,即便蒙尘,依然能看出材质的非凡。那些镌刻的符文,即便失去了能量,也隐隐散发着一种古朴厚重的韵味。它低垂的头颅是一个光滑的半球形,没有任何五官,只在眉心位置有一个菱形的凹陷。
当我们走到它身前大约三丈距离时(这已经是一个很冒险的距离了),异变再次发生!
嗡——!
我手中的“废铁”猛地一震,挣脱了我的手(其实是我没握紧),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直射向傀儡眉心那个菱形凹陷!
“小心!”李菲菲厉喝,剑光瞬间将我向后一带。
但“废铁”的速度太快了!几乎在我们反应的瞬间,它就精准地嵌入了那个凹陷!
严丝合缝!
仿佛那个凹陷,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
咔哒……咔嚓嚓……
一阵沉闷的、仿佛生锈齿轮被强行启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从那尊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傀儡内部响起!
我们三人汗毛倒竖,瞬间后退了十几步,李菲菲的剑已经横在身前,周小婉的药粉也抓在了手里。
然而,预想中的傀儡暴起攻击并没有发生。
那尊半跪的傀儡,巨大的身躯只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关节处发出“吱嘎”的摩擦声。它眉心嵌入了“废铁”的位置,开始亮起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暗金色光芒。光芒如同游丝,艰难地沿着傀儡头颅、颈项、躯干上那些复杂的符文纹路蔓延,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而且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同时,傀儡那只垂在地上的巨大金属手臂,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根手指,微微弯曲了那么一丝弧度。
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眉心那点微弱的暗金光芒,还在如同风中残烛般顽强地闪烁,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幻觉。
“它……它刚才动了?”周小婉声音发颤。
“能量严重不足……核心(‘废铁’?)似乎提供了极微弱的启动信号,但这具傀儡本身的能量早已枯竭,躯体也严重锈蚀损坏,根本无法真正激活。”李菲菲分析道,但她的眼神死死盯着傀儡眉心那块已经变成“镶嵌物”的“废铁”,又看了看其他两尊残骸,一个惊人的猜测在她眼中形成,“难道……你那个‘废铁’,其实是这些上古傀儡的……通用核心钥匙?或者,是更高级的控制中枢的……一部分?”
我张了张嘴,看着那在傀儡眉心闪烁的、陪伴我穿越以来、一直以为是“废铁”的金属块,脑子有点懵。钥匙?控制中枢的一部分?这玩意儿除了硬点、偶尔共鸣一下,居然还有这来历?
“那现在怎么办?”我看着那尊仅仅“活”了一下手指头就又“死”过去的傀儡,“把‘废铁’抠出来?”有点舍不得是怎么回事……毕竟它好像找到了“家”?
李菲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被傀儡那只刚才动了一下的巨大手掌吸引了。在那只摊开的、积满灰尘的金属手掌掌心边缘,似乎……压着什么东西?
“那里有东西。”她指了指。
我们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这次,“废铁”嵌在傀儡眉心,散发着微弱的共鸣和光芒,似乎让这尊傀儡的气息不再那么纯粹的死寂,反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活性”?至少,我们靠近时,没有再触发什么防御机制。
走到近前,李菲菲用剑尖,极其小心地拨开傀儡手掌边缘厚重的灰尘。
下面露出的,是几片颜色灰黑、边缘不规则、质地类似兽皮,却又比兽皮坚韧无数倍的东西。上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颜料还是某种凝固的能量液,书写着密密麻麻的、与玉简和傀儡核心符文同源的古老文字!
“是记录!上古修士留下的记录!”李菲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她不敢用手直接去拿,而是用灵力小心地将那几片“兽皮”卷起,隔空摄到面前。
我和周小婉立刻凑过去看。
文字晦涩古老,很多字符都不认识,但结合之前玉简信息的对照,以及李菲菲对符文和炼器术语的了解,我们艰难地拼凑着其中的意思:
“…若后来者得见…此傀儡躯壳或仍可用…嵌入[同源‘矩’之碎片]…或可激活其[基础记录与引导功能]…内附[此区域‘界碑’坐标及维护要点]…”
“…务必…加固‘界碑’…延缓‘侵蚀’…此乃…吾辈…最后…职责…”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暗红色的字迹,在最后几句变得潦草模糊,仿佛书写者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工坊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三人望着这几片承载着沉重使命与无尽遗憾的古老“兽皮”,久久无言。
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上古修士,在绝境中坚守职责,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悲壮画卷。材料匮乏,同伴陨落,强敌环伺,希望渺茫……但他们依然在铸造,在维护,在记录,只为将那守护的使命,传递给可能存在的“后来者”。
我们,就是那个“后来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和使命感,压在了我们心头。之前的紧张、恐惧、吐槽,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沉甸甸的肃穆。
“重岳前辈……”周小婉的眼圈红了,低声呢喃。
李菲菲紧紧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将这几片珍贵的“兽皮”记录收好。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和锐利。
她抬头,看向那尊眉心镶嵌着“废铁”(‘矩’之碎片?)的傀儡丙型三号。
“看来,你的‘废铁’,真的是开启这傀儡残留功能的钥匙。”她看着我,“按照记录所说,嵌入同源碎片,可以激活它的基础记录与引导功能,里面应该存有前往最近‘界碑’的精确坐标和维护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需要激活它。”
我看着那尊半跪的、眉心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沉默巨像,又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手掌(‘废铁’已经嵌上去了),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不算……临时上岗,继承上古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