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死死地盯着秦稷手中的那封信，信封泛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火漆的印记却鲜红如血，刺目至极。
他身上那股几欲撕裂天地的狂暴气息，正在一点点地沉寂下去，却并非消散。
而是被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东西，死死地压回了体内。
陵园内，那些被神王之威压得喘不过气的学子和官员，终于感觉到了松快。
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年轻圣主。
众女也都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了另一颗心。
此刻的萧衍，比刚才那个暴怒如狂神的样子，更让她们感到不安。
陆夭夭的小脸写满了担忧，想上前，却被身旁的云昭月轻轻拉住。
云昭月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衍，她能感觉到。
萧衍的剑心在剧烈地颤动，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茫然的，无处宣泄的空洞。
江烬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火爆的脾气在这一刻也发作不出来，只是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的老头……”
萧衍的目光，从秦稷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那封信上。
他伸出手。
手指在触碰到信封的刹那，微微一颤。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触碰到了截然不同世界的陌生感。
他一把将信夺了过来，动作有些粗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内心的波澜。
“啪。”
火漆应声而碎。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的质感很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规整与法度，一如那老夫子本人。
信的开头，只有一句。
“萧衍，你来啦。”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没有尊称，没有客套。
就像一个长辈在对晚归的子侄打着招呼，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遗恨，或许是斥责，或许是悲叹。
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平淡到极致的问候。
他继续往下看。
“老夫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大概已经化作一抔黄土了。”
“也知道以你这小子的混账脾气，八成会想着把我从轮回里捞出来，再听我骂你几句‘礼崩乐坏’。”
“不必了。”
“生老病死，皆有定数。”
“此乃天道，亦是凡人之规矩。”
“老夫一介凡俗，能寿终正寝，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他。”
“你若真为我逆天而行，老夫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萧衍捏着信纸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不必了？
说得轻巧！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拒绝活着？
他萧衍一路走来，逆天改命，与人斗，与天斗，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将命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能活得更久，活得更好吗？
可这个老头，却轻飘飘一句“不必了”，就将他认为最珍贵的东西，弃之如敝履。
荒谬！
可笑！
萧衍的胸中，再次燃起一股无名火，可这火焰，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
只能徒劳地灼烧着他自己。
他压下心中的烦躁，目光再次落回信纸上。
“老夫相信，以你的天资与心性，终有一日，能问鼎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到那时，或许整个真武世界的规矩，都将由你来书写。”
“只是，你这小子，行事乖张，毫无章法，视规矩如无物，简直就是个……
礼崩乐坏的混账东西！”
看到这熟悉的斥骂，萧衍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牵动了一下。
“但老夫很高兴能遇到你。”
信上的字迹，在这里似乎有一个微小的停顿，墨迹稍重。
“上一次，多谢你赠予老夫的那套《大夏律法典籍》。”
“老夫钻研一生规矩，却多是古礼，讲究三纲五常，尊卑有序。”
“未曾想过，在祖地，规矩竟能以如此精妙的方式，约束万民，守护公平，真正做到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老夫从中，也悟到了一丝‘变通’的道理。”
“原来规矩，并非一成不变的枷锁，它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更好地活着。”
萧衍愣住了。
他当初给那套法律典籍，纯粹就是一时兴起，带着几分恶作剧和炫耀的成分。
想让这个老顽固看看新时代的玩意儿。
他从未想过，这个在他眼中食古不化的老头，竟真的会去认真研读，甚至从中悟出了道理。
他不是顽固。
他只是……
在自己的世界里，太过执着。
“只是这一次，老夫不打算变通了。”
信的最后，字迹变得愈发沉稳，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将自己一生的信念，都灌注在了这笔尖之上。
“我这一生，最重规则与规矩。按你们修炼者的话说，这便是我的‘道’。”
“生老病死，是凡人最大的规矩，也是这天地间，对众生最公平的规则。”
“老夫信了一辈子规矩，守了一辈子规矩，教了一辈子规矩，若是在最后关头。”
“因为畏惧死亡，而亲手打破了这世间最大的规矩，那我这一生，岂不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想违背自己的道。”
轰！
最后这句话。
将他身上所有的气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老头，不是放弃了生命。
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扞卫，去成全他信奉了一辈子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这不是死亡，不是终结。
这是……殉道！
是用一个凡人的血肉之躯，走完的，最后一步道途！
何等偏执！
又何等……壮烈！
萧衍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我不想违背自己的道”在反复回荡。
他想反驳，想嘲笑，想说这简直是全天下最愚蠢的道。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从那字里行间，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到极致的骄傲。
一个凡人的骄傲。
“我这一生，教书育人，弟子三千，桃李满天下”
“得见大道，窥得新法！”
“暮年之时，更能与你这等搅动风云的天下奇才相遇一场，快哉快哉！”
“老夫，了无遗憾矣。”
信，到此结束。
萧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手中的信纸，变得无比沉重，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太古神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陵园里，风声呜咽，吹动着松柏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稷看着他，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众女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萧衍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已经起了褶皱的信纸，重新折好。
他没有将信收进储物空间，而是拉开衣襟，郑重地放进了最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座崭新的坟茔前。
墓碑上，刻着一行字。
大秦国士，帝师，王怀之墓。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追封的谥号，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萧衍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名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陵园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的时候。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转过身，背对着墓碑，也背对着所有人。
一道低沉的，带着几分沙哑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轻轻响起。
“老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