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会议不欢而散
龙从武面色沉静,但内心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独自一人走到宫殿旁略显荒芜的花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质烟盒,里面是半包神州本土产的“神州牌”香烟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划亮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点燃了烟卷。他重重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仿佛才能稍稍压制那份因政治僵局而产生的无力感
他抬起头,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烟,烟雾在阳光下缭绕升腾
他确实没料到,奥斯曼高层对于那份“团结地方武装”的计划,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一致
这让他深刻意识到,在伊斯坦布尔,政治的权重,有时远高于纯粹的军事效率
他之前的考量,或许过于“军人思维”了
就在他眉头紧锁,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破局,是再次强硬进谏,还是另寻他法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神州军事顾问团的年轻军官神色仓惶地跑了过来,他甚至来不及敬礼,便将一份捏得有些皱巴巴的电报塞到了龙从武手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
“将军!不好了!北线北线溃了!”
龙从武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下
他几乎是一把夺过电报,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电文很简短,却字字惊心:
“急电!约两小时前,俄军主力于特拉布宗以东约三十公里处,集中绝对炮火及装甲车辆,突破我海岸防线缺口,守军第十一步兵师溃散,现俄军摩托化部队正沿海岸公路快速南下,兵锋直指萨姆松,大维齐尔第一师正拼死侧击迟滞,但寡不敌众,形势万分危急!北线总指挥部”
原来,就在他们在皇宫里为那份未来的“政治毒药”方案争论不休时,前线的战局已经发生了灾难性的变化!俄军并非全线平推,而是采取了重点突破的战术,集中优势兵力和火力,在漫长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缺乏纵深和预备队的奥斯曼防线,一旦被突破,立刻引发了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黑海沿岸的门户,已经被砸开了!
龙从武手中的香烟不知不觉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他将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脸上所有的犹豫和困扰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政治上的扯皮已经毫无意义,现在需要的是最直接、最迅速的军事行动来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他猛地看向那名年轻军官,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
“立刻备车!去联合司令部!”
“同时,给我接印度洋舰队陆乘风少将的加密频道!”
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现在,或许真的到了不得不考虑打出那张最后底牌的时刻了
安纳托利亚的北方天空,已然塌陷,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撑起一根足够坚固的支柱
龙从武的指挥车在前往司令部的路上疾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分析着北线溃败的深层原因和俄军的真实意图
的确,自神州陆军率先完成全面摩托化改编,展现出恐怖的战场机动能力和后勤效率后,欧洲列强无不震动,纷纷效仿。但“摩托化”这三个字,背后是钢铁、石油、橡胶和精密加工的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绝非简单地给士兵配上卡车就能实现
以沙俄为例,此次投入黑海方向的六个摩托化步兵师,几乎可以说是榨干了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工业潜力,才勉强拼凑出的“面子工程”
大量步兵仍需徒步行军,重炮牵引也严重依赖骡马
极度依赖漫长的铁路线和脆弱的公路网进行补给,一旦补给线被袭,整个摩托化集群的战斗力将迅速衰竭
可以说,这六个师是尼古拉二世倾尽国力打造的“一次性拳头”,看着唬人,但持续作战能力和抗打击能力远不如纸面数据那么光鲜
也正因如此,尼古拉二世的战略意图才昭然若揭:他就是要赌上国运,利用这仅有的一点摩托化优势,形成闪电般的突击势头,趁奥斯曼主力被英国牵制、北线空虚之际,以最快速度打下黑海南岸的战略要地(如特拉布宗、萨姆松,甚至威胁埃尔祖鲁姆)
他的目的并非全面征服奥斯曼(那会直接引发与神州的全面战争),而是快速达成有限的领土占领,然后立刻转入防御,造成既定事实
这套策略的精明与险恶之处在于:
快速取胜后停止进攻,避免战事长期化,从而最大限度地降低将神州陆军主力直接引入高加索战场的风险
无论西奈半岛战事如何,俄国都已经拿到了黑海出海口方向梦寐以求的土地和战略缓冲区,实现了历代沙皇的夙愿
如果英国最终无法攻克西奈,那么俄国依然是此次战争中获利最大的一方;如果英国成功,俄国也已先一步吃饱,立于不败之地
“典型的沙皇式赌博”
龙从武在心中冷笑。尼古拉二世这是在刀尖上跳舞,赌的是神州会因为战线遥远和不愿两面开战而默许他的既成事实
但是,他赌错了
他低估了神州保卫其地缘战略利益的决心,更低估了神州投送力量的速度和方式
想用六个“半吊子”摩托化师搞闪击战,打一个时间差?龙从武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摩托化作战,以及如何打断这种脆弱突击的脊梁骨
“再快点!”
他对着司机低吼
汽车引擎发出更大的轰鸣,冲向那座即将决定北线命运的联合司令部
他必须立刻调整部署,不仅要堵住缺口,更要给这只贸然伸出来的熊掌,一记狠狠的闷棍!
哈米德二世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奥斯曼帝国地图前,手中紧握着那份来自北线的、宣告灾难的电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黑海沿岸那个被红色箭头粗暴撕裂的缺口上,仿佛能听到俄军的履带和车轮正沿着海岸公路向南疯狂碾轧的轰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浸湿了内衬
他的王牌——大维齐尔近卫军团——此刻正被无情地分割、消耗
一个师在萨姆松方向,正以血肉之躯迎击俄军六个摩托化师的主力洪流,迟滞已是极限,反击近乎奢望
另一个师在遥远的埃尔祖鲁姆,盯着高加索山脉那三个如幽灵般游弋的俄军山地师,动弹不得
北方防线就像一个被戳破的羊皮水袋,正在迅速瘪下去
“陛下,战争大臣里扎帕夏求见”
侍从低声通报
“快让他进来!”
哈米德二世像抓住救命稻草
里扎帕夏快步走入,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惶和疲惫,甚至比苏丹更甚,因为他直接承受着前线的压力
“里扎帕夏!现在北方被俄国人突破了,我们该怎么办?!”
哈米德二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问题直接抛给了自己的最高军事官员
里扎帕夏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本能地、未经太多思考地脱口而出
“陛下,为今之计,唯有立刻将阿拉伯半岛正在换装训练的三十个新编师,紧急北调!用兵力填补缺口!”
哈米德二世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调他们上来?! 可他们才开始训练!枪都没摸熟,战术一窍不通!按照联合作战司令部的评估,最少也要到五月,甚至六月,才能勉强形成战斗力投入战场! 你现在让他们上去,不是送死吗?那是三十个师,不是三十万头羊!”
他的话里充满了绝望
那三十个师是他最后的家底和希望,他绝不允许他们像韭菜一样被俄军的钢铁洪流轻易收割掉
里扎帕夏被苏丹的怒吼噎住了,他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建议是多么不切实际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哈米德二世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钟后,里扎帕夏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一个名字几乎到了嘴边,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脸上浮现出极度的难堪和尴尬
那就找神州?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般盘桓在两人心头。就在一个小时前,就在这同一座宫殿里,他们——苏丹、大维齐尔、战争大臣以及几乎所有重臣——还众口一词、义正辞严地驳斥了龙从武中将那份“团结地方武装”的应急方案,将其贬斥为危害帝国根基的毒药
当时他们是何等“高瞻远瞩”,何等“坚持原则”
可现在呢?前线崩溃在即,自己束手无策,却又不得不回头去求那个刚刚被他们集体否决了方案的“外人”?
这无异于自己抡圆了胳膊,狠狠抽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帝国的颜面、苏丹的威严、重臣的尊严,在此刻都成了无比沉重的负担和讽刺
哈米德二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恐惧、无奈、后悔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他难道要低声下气地去对龙从武说
“将军,我们错了,请按您的方案来,或者请再想想别的办法”?
哈米德二世与里扎帕夏那无声的对视,包含了太多的屈辱、犹豫和最终无奈的默许。他们终究拉不下苏丹和帝国重臣的脸面,去主动向一个刚刚被他们全盘否决其方案的外国将领低头认错
这种沉默,某种意义上,等同于默许了龙从武可以“自行其是”,只要他能挽救北线的危局,至于用什么方法——哪怕是他们极力反对的——现在也顾不上了
然而,他们,乃至所有奥斯曼高层都严重误判了一件事:神州方面,是有脾气的。 龙从武的耐心和尊重,是建立在合作与信任的基础上的,而非无底线的忍让
龙从武面色冰寒地离开皇宫,坐上车,一言不发
车辆径直驶向戒备森严的联合作战司令部大楼
他人还未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门,里面传来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争吵声,就已经让他本就阴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当他一步踏入指挥大厅时,眼前的情景更是让他瞬间火冒三丈!
原本应该秩序井然、各司其职的司令部,此刻竟如同混乱的菜市场:
一名身材肥胖的奥斯曼老将,正唾沫横飞地拍着桌子,对着一名神州顾问团的年轻中校咆哮
“若是早些听从我们的建议,将南边那些训练中的部队调上来填线,北面何至于溃败得如此之快!都是你们优柔寡断!”
那名神州中校气得脸色通红,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克制,据理力争
“卡米尔帕夏!请您理智一点!把一群刚刚拿到枪、连基本战术都不懂的新兵拉上去,面对俄军的摩托化突击,那不是填线,那是送死!是屠杀!”
另一边,一个奥斯曼参谋激动地用手指戳着西奈半岛的地图,几乎要将其戳破
“要我说,哈里发军团就不该撤退!现在好了,阿里什丢了,英军已经在西奈站稳了脚跟!只要他们持续进攻,我们根本坚持不到五月份新兵成型!”
他对面的一名神州参谋立刻反唇相讥,声音同样高昂
“不撤退?难道要让哈里发军团一个师在阿里什流尽最后一滴血,全军覆没吗?!到时候西奈门户大开,北线又崩溃,你拿什么去守伊斯坦布尔?!用你的嘴吗?!”
显然,之前由于哈米德二世的强力压制,奥斯曼一方的将领和参谋们对于联合司令部(实质由神州主导)的决策虽有不满,却不敢如此公开激烈地反对
此刻,北线的突然溃败,如同一个火星扔进了炸药桶,将所有积压的矛盾、不满、恐惧和对战略的不理解,全都引爆了出来。指责、推诿、马后炮,充斥着整个大厅
龙从武站在门口,冷冷地扫视着这混乱不堪的一幕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立刻出声制止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动作——他猛地从腰间的皮质枪套中,拔出了那把标志性的、烤蓝幽深的神州制式驳壳枪!
下一刻,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他手臂抬起,枪口对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如同惊雷般在喧嚣的大厅中炸响!子弹击碎了天花板上的吊灯碎片,簌簌落下
“啊——!”
“真主啊!”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奥斯曼将军和参谋们,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有的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有的抱头蹲下,丑态百出。整个大厅里,还能勉强保持站立、面色虽变但尚能镇定的,只有神州军事顾问团的成员,以及少数几位真正经历过血战、尚存胆气的奥斯曼老将
霎时间,刚刚还堪比闹市的联合作战司令部,变得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只剩下硝烟味和破碎吊灯摇曳的细微声响
龙从武缓缓放下还在冒着青烟的驳壳枪,冰冷如刀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终,他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吵够了吗?”
“如果吵够了,现在就给我回到各自的岗位。谁再敢扰乱军心,影响作战,下一次,子弹打的就不是天花板了”
绝对的武力威慑,瞬间压倒了所有的争吵和推诿
龙从武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在这里,指挥权的权威,不容挑战
现在,是战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