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芃对死亡并没有什么畏惧,也不陌生。
追着匈奴从东打到西,在黑国拓土开疆,生生死死,赵芃见到的东西太多了。死在战场上的姐妹,死在自己手下的敌人,并不会因为赵芃是个女生,就对死亡有格外的怯懦。大秦的女人,对生死看得很淡。
既然来看格斗,格斗场上有死伤,赵芃也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她只是并没有料到,这个角斗士会以这种方法死去——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由观众决定他的死亡,这大大出乎了赵芃的意料。
在赵芃看来,死亡是一件相当庄重、严肃的事情。
战死的是一种荣耀,病丧而死的是一种哀伤,哪怕犯罪人被处死,那也是彰显法度森严的一种方式。
虽然大秦在斩首、斩杀囚徒的时候,也是公开处刑,并且也有闲人去观看,甚至愚昧无知的乡人会把这种处刑当做是一种戏剧性的、惊恐的演出,但即使是这样,这些行刑代表的都是皇帝的权力、皇帝的意志,而不是随便什么平民百姓就可以诱导或者决定什么人当街杀人的。
刚刚那一幕,那个角斗士最后一刀刺下去,结果了他对手的性命,这种行为在赵芃看来,无异于当街使用私刑。
赵芃还并不太懂得罗马人的法律,也不知道按照罗马人的法律,一般常规之下,在决斗场上、在胜负已分的情况下,角斗士杀死对手是否是有罪。
赵芃只是依照大秦的法律,依照自己对天下万国通行法律的朴素认知,认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角斗士这种身份,如果把它作为一种职业,决斗作为一种生计,两个人在契约之下打生打死,怎么样残酷都无所谓。
但是当战斗结束,当其中一方已经稳居上风,另一方已经倒地认输的情况下,角斗士仍然不放过对方,甚至不是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而只是依从了场外观众的要求痛下杀手,这种行为在赵芃看来,就是谋杀。
冯麻衣低声说:“臣下也认为这是谋杀。臣曾向熟悉罗马法律的人询问过,怎么理解这种决斗场上的杀戮。他告诉我,这是一种契约行为,因为所有的角斗士都已经宣誓过,要任凭鞭打、火烧、刀砍,他们立下的是生死契约,契约只是规定他们在战斗中可以舍生忘死,即便死了也不会为此而怨恨。
但是此时此刻,当战斗已经结束了再去杀戮,就是无意义的谋杀了。研究罗马法的人还说,决斗失败者的生死,是由观众或者主办者的意愿来决定的,而这个时候胜利者杀死失败者,是胜利者在执行裁决的义务,就是说他有责任为大家去杀掉这个失败者。
这和大秦杀伐只能有专门的职业、专门的人员来进行,是完全不同的理念——执行杀人命令的只能是刽子手,秦法是禁止私斗的,民间的私斗被极大削弱,以彰显皇帝的权力。
赵芃疑惑地看着决斗场中的胜利者,这件事情她不能接受,也不太理解,不过她也知道入乡随俗,这是罗马人的习俗,轮不到她赵芃来品评或者决定。
赵芃只是在想,这种野蛮的习俗,对一个国家和它的人民性格的养成、思想的形成到底会有哪些影响?
罗马也是一个发达、繁荣、思想丰富的智慧民族,难道那么多人、那么多智者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扶苏登基以来,秦人对国家的看法有了很多变化,国家不仅仅是要有皇帝、疆土,还要有法律,可以说君王、疆土和法律的总和才叫做国家。当赵芃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变革罗马的刑法时,这就已经是一项既定的计划了。
而坐在这个罗马人所热衷的决斗场上,看着无数人为角斗士的生死而狂欢,赵芃只觉得这个野蛮的地方,未来应该怎样推动法律才是最关键的,它的复杂程度甚至比发动战争占领它还要麻烦。
那位胜利者杀死失败者以后,站起身来,高举着手中的短剑向场外的方向躬身示意,向台下的观众行礼。
满场欢呼,人们觉得这是看到了一场精彩的决斗表演,不仅有激烈的战斗,还有最后一个完美的处刑,有鲜血、有死亡,这才是人人喜欢的格斗表演。
角斗士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既没有死里逃生的侥幸,也没有战胜敌人的欣喜,只是一种疲惫、木然和解脱——战斗终于结束的解脱,完成一项工作的解脱。
这个时候,在正面观礼台的高处,忽然有一位贵妇人抬起手,朝向那个角斗士勾了勾手指。
角斗士的目光转向这边,看到了贵人勾手的动作,迟疑地向那个方向迈了两步。
贵妇人点点头,继续勾着手指,角斗士快走两步,翻身越过围栏。就有一名仆人走过来,将一袭披风披在角斗士的身上,然后牵引着他向贵夫人的方向走去,安排他坐在贵夫人的身旁。
贵妇人痛惜地看着这个角斗士,他的面庞英武,肌肉强壮,浑身是古铜色,身体上还涂着油,肌肉闪闪发光。
妇人用手轻轻抚摸着角斗士的胸膛,发出啧啧的声音。满场的观众们看得都傻了,不由发出哄笑和嗤笑的声音,但贵人面不改色,依然玩味地抚摸着角斗士的胸膛和大腿。
赵芃也看傻了:“这是什么调调?”
冯麻衣面色难看,看着那个妇人,低声说:“这是城里一位富有的寡妇,她的名声不太好。”
赵芃哼了一声,望向那个女子。
这个时代,全世界的人对男欢女爱都不太掩饰,甚至贵妇人、男子蓄养姬妾,贵妇人有一些相好的都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只不过像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勾勾搭搭、甚至直接上了手的,赵芃还是走遍东方和西方以来第一次见到。
“真是无耻!”赵芃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一瞬间,那个贵妇人也正向赵芃的方向看来,两个人虽然相距甚远,但目光在这一刻却已经对上了。
妇人就冲着赵芃点了点头,勾了一下手指,赵芃立即将脸转了过去。
但片刻以后,却有一位仆役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拿了一袋金币递给冯麻衣:“我家夫人说,请你身边的这位少年过去一叙。”
冯麻衣愕然,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当冯麻衣和身边的侍从把仆役的话翻译给赵芃以后,赵芃也吃了一惊:“这个妇人怎么如此放荡?她是什么人?”
“她的名字叫尤利娅,是一位元老的遗孀。但因为家里没有成丁男子,所以他们家并没有继承元老院的席位。现在这个尤利娅家资极为丰厚,听说她驯养了一些壮硕的男仆,还经常出入”冯麻衣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出入一些下流的场所。她应该把您当成一位英俊的青年男子了,所以才有如此的冒犯。”
赵芃冷哼一声,对冯麻衣说:“这个女人应该看不到今天晚上上升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