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赵杏儿的观感来看,赵芃在西海城的生活,比扶苏在长安的生活要舒服得多。
诸侯国的王,和皇帝不一样。王有自己的一整套下属班子,国相、少府、中尉、都尉,甚至连宗正都有。
一整套班底管理各自的事务,这个王当得其实很轻松。能做到王的下属,他们的专业能力还是不错的。
不过诸侯国历来有一个问题,就是诸侯国的相国、中尉等等往往是由皇帝派出的,所以他们效忠的对象是皇帝,这就难免干出那种吃着诸侯王的饭、砸诸侯王的碗的勾当。
但是黑国的这些官员,好像还没有那么昏头,大约也是在种种蛛丝马迹之间发现皇帝对自己这个亲妹子信任有加,觉察到如果挑拨离间,就可能里外不是人,最后甚至被皇帝下死手干掉。
所以虽然赵芃在大陆西端立国这么久,还几乎没有从黑国给扶苏打小报告的。
所以说,在另一个时间线上,诸侯王跟皇帝打小报告,也不见得都是诸侯的错,而是皇帝就蓄意在诸侯身边放下钉子,怂恿他们干出这等造谣生事的勾当。
如果没有一个在暗处天天阴谋算计诸侯的皇帝,就不会有那么多诸侯身死国除。
说到底,汉代那些诸侯悲惨的下场,和他们祖宗刘邦、吕雉干出来的那些勾当是密不可分的,一开始打下的底子就不好,只能指望他们的后人是忠厚善良之辈呢?
诸侯制度只不过是为了安抚那些手握重兵、功高不赏的人的权宜之计,这项制度从确立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打算要废止的。
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最先发明这种缺德勾当的人生下的孩子一定是没屁眼的。
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刘邦和吕雉生下的那个儿子刘盈,他的后人都被清除干净,这可以算是刘吕作恶的一个报应。
而在眼下的这个时间线上,吕雉所生的儿子也并没有更好,刘盈是被自己的老师一刀割喉而死,算是为这个伪汉朝廷做了牺牲和祭品。
从这个角度讲,刘邦的白马之盟其实算是一次成功的盛大盟誓。
那次盟誓最隆重的祭品,不是那几匹白马,而是一位皇帝、一位皇后和一位太子。
如果世间有邪神,且这个邪神是以祭品的档次来评判,并且根据祭品的档次给人奖赏的话,那么这一场白马之盟所提供的祭品,也算是世间最高档次。
以大汉皇帝刘邦一家夫妻父子的血脉作为祭品,踩着夫妻父子三人的血走上丹墀、坐上龙椅的扶苏,也可以说是这场盛大祭祀的受益者。
赵杏儿花了几天时间,大体算是清楚了黑国财政和账目的情况,也算是弄清了黑国的郡县城邦、码头港口的分布,境内商业、工商业的构成,并根据黑国的产业构成提了一些概要的建议:在对产业和技术不进行大规模升级的情况下,如何调整管控能实现更快更多的收益,如何有效加速资金的整合来实现更多获益。
在之前担任诚记东家的时代,赵杏儿注意到,一家商行有多少钱是一码事,对这笔钱的使用效率是另外一码事。
如果你能缩短账期,让本金在全年之内周转次数是过去的一倍,那么你得到的利益就是过去的两倍。
生意人都是将本求利,少数精明的生意人懂得通过设立高利润率来改变生意点,同一笔钱,三成利就要比两成利多赚出百分之五十,而赵杏儿更是发现通过提高资本周转率来获得利润。
当然,提高资本周转利用率,要的是对体系的严格管控能力、对交易制度的坚持,以及创建制度、长期提高贸易频率。在诚记,已经靠提高周转率让诚记的生意走在了全天下商行的前列。
在诚记,甚至有一些生意已经实现了完全不需要钱币,而是在账簿上记下一笔收支,掌柜的拿着从上一级交易中所应付的票据转账给下一级对应的商号,就完成了交易。
在这些使用了诚记钱库和钱库调用铜钱的商票辅助进行交易的场景中,完全不需要真实的铜钱进出,只要出具诚记钱库的铜钱兑换券,就可以视作是真实的交易,最终所有的兑换券在诚记的钱库一次性结清就可以了。
诚记钱库券是诚记内部促进交易迅速的一个秘密手段,赵芃曾经多次想推广到全天下,却被张诚严令禁止。
张诚有一大堆理由,禁止纸币在大秦内部推行,担心后世的不肖子孙肆意妄为,乱用新主所积累下的商业信用,破坏整个大秦货币体系,掏空无数岁月所积累下的实际财富。
张诚的说法是:“你们想用票券的方法来取代铜钱,不是不行,但是只能在有限的小范围内进行尝试,并且可能需要测试很多年,失败无数次,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建立起天下万民对一张纸的信任。
这些失败和风险反复,不是大秦这样一个国家能承受得了的。
你们可以先在外邦小国做实验,或者在某个商号内部做实验。比方说,你们可以给雇员发放用来吃饭、购买货品的票券,并且承诺可以百分之百兑付。在这些封闭的系统内,因为你们还能够对系统有控制能力,涉及的人很少,涉及的金额也少,这些用来代替铜钱的票券有可能通行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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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即使如此,你们每隔一段时间也要来重新算账,了解发放出去的票券是否百分之百收回,以及是否有伪造的票据出现。”
印制纸币,这个激进的想法在大秦只是被反复讨论,却从来没有落地过。到了西海城,在整个西海城生意繁荣而铜钱依旧不足的情况下,赵杏儿想到了这件事。
如果使用纸币,赵芃甚至可以取缔掉眼前的那个铸钱局,停掉它所有的金属铸造业务,换上两台高质量的印刷机就可以了。
赵杏儿把这个概念跟赵芃一说,赵芃果然很感兴趣,问清楚一切需要怎么操作以后,就请自己宫廷的画家配合赵杏儿来设计和制作纸币的版面。
因为要解决纸币复杂不易仿制的问题,所以宫廷画家设计了一种极为细密的绘画形式,最后的成品纸币表面有无数非常细微的线条、符号和元素,那些线条勾结在一起,让人无从仿制。
票面正中绘制的是赵芃的侧面肖像,果敢坚毅,目光锐利,却又风情万种。票面右上角刻印着“一千钱”,并且付诸文字,说任何人持这样的票券都可以在黑国西海城的府库兑换一千枚铜钱。
精美的工艺、女公爵背书,让很多商人也感到心动。这枚一千钱的票券就只有羽毛一般轻盈,一沓就是十万钱,几十上百万的身家就可以随手放在一个小包袱里提着就走,再也不用雇佣一个庞大的运输队推着独轮车,带着这老些铜钱在商道上提心吊胆地前行。
世界并不安宁,很多地区还是有盗匪出没的,如果知道你的车上藏着的是黄金,盗匪会把你车身每一块板子都拆下来查看。
而携带纸币,看起来就方便也安全许多,如果每一个商人都携带小面值的纸币踏上征途,盗匪也无法从你的队伍看出你们携带金钱的规模和数量,也就无从去打劫这些商队。
如何取得这样的纸币呢?赵芃说,任何人向黑国西海城的府库交纳一千钱,或者等值一千钱的黄金、白银,就可以得到一张一千钱的纸币,这些纸币就可以用于在市场上交易。
用这种方法可以充实女公爵的府库,但是任何人如果需要持纸币来兑换金银的时候,女公爵也必须要毫不犹豫地兑付出去。
持有纸币的人,可以用纸币在黑国境内进行交易、缴纳税款、购买商品,也可以在他认为合适的情况下,去府库兑换金银。这个说法讲给赵芃以后,赵芃果然大感兴趣,立即拍板要赵杏儿主持此事。
这下子,赵杏儿不得不延长了在黑国停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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