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城的黎明是在驴马的嘶鸣中开始的。
冯麻衣每天寅时三刻准时醒来——这是在咸阳、巩邑养成的习惯,二十年来从未改变。
推开商行二楼临街的窗户,咸腥的海风混杂着橄榄油、马粪和未排尽的污水气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那双如鹰翅般的眉毛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凌厉。
楼下的街道已经活了过来。
赶早市的农民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车上堆着还带着露水的卷心菜、洋葱和一筐筐无花果。
几个奴隶扛着巨大的陶罐,里面是昨夜从台伯河取来的淡水——罗马的引水渠虽然宏伟,但能享用清水的终究只是少数贵族。
一个面包房早早开了门,烤炉的热气裹挟着麦香飘散开来,排队的主妇们裹着粗糙的羊毛披肩,用拉丁语高声谈论着昨夜的斗兽表演。
“听说今天有二十个高卢俘虏要喂狮子!”
“执政官家的宴会昨晚又闹到天亮,我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笛声。”
“橄榄油又涨价了,那些该死的叙利亚商人”
冯麻衣静静地听着。他的大秦语翻译官——一个名叫李淳的年轻文士——已经站在他身后,快速在白麻纸的笔记簿上记录着这些看似琐碎的街谈巷议。
“第三区面包价格稳定,但橄榄油价格上涨半成。”李淳低声汇报,“昨日码头运来的叙利亚油船比往常少了两成,可能是海盗活动又猖獗了。”
冯麻衣点点头,目光却投向远处。
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是帕拉蒂尼山上的贵族宅邸。那些白色大理石建筑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金色,与山下拥挤、肮脏的平民区形成刺眼的对比。
几条引水渠如巨蟒般蜿蜒而过,将清水源源不断输送到山上的豪宅,而山下的平民却要为一口干净水支付铜币。
“矛盾。”冯麻衣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罗马人用石头建造了不朽的城市,却用腐朽的道德填充它。”
秦风商行坐落在罗马的亚壁古道旁,这是一条连接罗马与南方港口的要道。三层石砌建筑在周围的木结构房屋中显得格外醒目——这是冯麻衣用三百个金币买下的产业,原本属于一个破产的希腊商人。
一楼是铺面,陈列着来自东方的货物:丝绸、瓷器、茶叶、漆器,还有那些让罗马贵族痴迷的搪瓷器皿。
几个罗马本地雇来的伙计正在擦拭柜台,他们穿着统一的亚麻短袍,胸前绣着秦篆的“秦”字——这是冯麻衣的要求,他说要让罗马人记住这些好东西来自哪里。
二楼是账房和会客室,三楼则是冯麻衣和核心团队的起居处。
辰时整,商行开门营业。
瓦勒里乌斯元老有严重的痛风,大秦的砖茶能缓解他的疼痛。
“今天有新到的炒茶。”冯麻衣亲自接待,他的拉丁语还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已经足够交流,“比砖茶更清雅,适合宴客。”
管家数出二十个银币,眼睛却瞟向柜台深处一套青瓷茶具:“主人下个月要举办宴会那套瓷器”
“非卖品。”冯麻衣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是准备进献给执政官的礼物。”
管家悻悻离去后,李淳从后堂走出,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掌柜,码头的情报送来了。”
这是商行情报网的日常运作。
冯麻衣带来的三十七人中,有八人是情报学院的毕业生。他们分散在罗马各处:两人在码头记录船只往来和货物吞吐量;三人在市集搜集物价信息和商业流言;一人在角斗士学校附近开设酒馆,从醉酒的士兵口中套取军情;还有两人甚至混进了元老院的奴隶队伍——通过贿赂管家,他们成为了负责打扫会议厅的杂役。
这些情报每天傍晚通过商队的马车带回,由文士们整理分析,深夜再写成简报,第二天清晨交给冯麻衣。
“埃及的粮船比往年晚了十天。”李淳汇报,“尼罗河水位异常,可能影响明年粮食供应。”
“西班牙银矿的奴隶暴动被镇压,但死了三个监工,产量下降。”
“迦太基商人在元老院游说,希望降低关税”
冯麻衣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黑国情报学院养成的习惯——用节奏帮助思考。
“粮食、白银、关税。”他缓缓说,“罗马的命脉就系在这三样东西上。粮食不足会引发平民暴动,白银减产会影响军饷发放,关税争端会激化行省矛盾。告诉码头的人,密切监视埃及来的船只;让市集的人记录粮食价格变化;至于迦太基人”
他顿了顿:“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支持他们游说,是哪个元老收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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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过后,冯麻衣照例要巡视市集。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装束:远游冠、黑色滚边深衣、翘头履。当他出现在亚壁古道上时,喧闹的街道会出现短暂的寂静。罗马人纷纷让开道路,用混杂着好奇、敬畏和些许敌意的目光注视这个东方来客。
“听说他洗澡要单独用一个大木桶,从不进公共浴场。”
“他腰间的剑是真的吗?罗马城里只有士兵才能佩剑”
冯麻衣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肉铺挂着血淋淋的羊腿,苍蝇成群飞舞;鱼贩在叫卖今天从奥斯提亚港运来的金枪鱼;一个希腊教师带着几个贵族子弟匆匆走过,孩子们手里拿着蜡板和铁笔;乞丐蜷缩在墙角,伸出溃烂的手
这就是罗马,光鲜与腐朽并存。
在通往罗马广场的圣道上,左侧是新建的巴西利卡(长方形会堂),白色大理石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律师和商人在廊柱下激烈辩论;右侧却是大片拥挤的“岛屋”——这些五六层高的简易公寓楼摇摇欲坠,阳台上晾晒的破旧衣物像投降的白旗。
一个穿着托加袍的元老坐着轿子经过,四个奴隶汗流浃背。轿子后面跟着他的门客和食客,这些人靠着元老的施舍过活,每天的工作就是簇拥主人出行,为他喝彩造势。
“看看这些人。”冯麻衣用大秦语对身边的李淳说,“在咸阳,有手有脚的人若不自食其力,会被邻里耻笑。在这里,依附权贵竟成了荣耀。”
李淳刚要回答,前方突然传来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