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南部的清晨,是被泼妇骂街和马桶车轱辘声吵醒的。二八看书徃 追嶵芯蟑截
“让开!让开!倒马桶咯——”
阿四推着粪车,在狭窄的弄堂里艰难穿行。车上几十个马桶晃荡着,散发出一股混合的酸臭味。几个早起倒马桶的女人捏着鼻子,把木桶里的秽物“哗啦”倒进粪车的大桶里。
“阿四,今朝哪能来得嘎晚?”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女人抱怨,“再晚点,我家先生要骂了。”
“对勿起,对勿起。”阿四赔着笑,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尘流下来,“外头路上全是东洋兵和76号的人,查得紧,绕了好大一圈。”
女人探头朝弄堂口望了望。果然,霞飞路那头架起了路障,几个穿黑褂的76号特务正挨个检查行人证件。远处还能看见日本宪兵的钢盔反光。
“作孽啊,这日子啥辰光是个头。”女人摇摇头,拎着空马桶回去了。
阿四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粪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经过高志杰住的公寓楼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那栋五层楼的公寓大门紧闭,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四个便衣靠在车边抽烟,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面。阿四认识其中一个大个子,是76号行动队的王队长,外号“活阎王”。
“看啥看?推你的粪车!”王队长瞪了他一眼。
阿四赶紧低头,推着车快步离开。心里却揪紧了——高先生怕是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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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三楼,高志杰站在窗帘缝隙后,用一只改装过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楼下的情况。
望远镜的镜片被他用特殊药水处理过,能过滤掉大部分反光,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窗口有人在窥视。镜筒里,王队长吐了口痰,正对着手下骂骂咧咧。
“他妈的,一平方公里半,三千户人,让咱们一个个查?查到猴年马月去!”
“王队,中村大佐说了,‘幽灵’的信号最后就消失在这片区域。”一个瘦高个说,“肯定就在这三千户里。”
“放屁!他要是有本事把信号弄到这片,就不能把信号弄出去?”王队长骂道,“老子看这小日本就是折腾人。”
高志杰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中村的追踪确实精准。昨晚那批接触过文件的机械昆虫,有一半在启动自毁前被锁定了信号源。。
他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空空如也,所有设备已经在昨夜凌晨时分,由机械蚂蚁一点一点搬运到隔壁空置的202室——那是他三个月前就以假名租下的安全屋。现在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一些普通无线电爱好者的器材,以及一份精心准备的“遗书”。
遗书就放在床头柜上,用镇纸压着。上面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
“余,陈墨白,幼时染肺痨,自知命不久矣。唯痴迷电波,于无形中窥天地,乃平生之乐。然近日屡遭逼迫,日人、英人、国人皆欲得余之术。余本无心涉世,奈何世道逼人。今设备尽毁,心力已竭,不愿为任何人所用。就此别过,愿来世生于太平。”
落款处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高志杰检查了一遍房间。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都被清理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安眠药瓶,半杯水。窗户从里面反锁,门也从里面闩上——完美的密室自杀现场。
唯一的问题是,中村会不会信。
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高志杰回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一辆黑色轿车停下,武田浩先从车里出来,然后转身,很绅士地伸出手。
林楚君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罩浅灰色开司米披肩,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高志杰的心揪了一下。
武田浩朝公寓楼走来,林楚君跟在他身侧。王队长赶紧迎上去:“武田长官!您怎么来了?”
“林小姐不放心她的朋友。”武田浩温和地说,“高桑住在这里吧?我想上去看看,他是否安全。”
“这”王队长面露难色,“中村大佐有令,这片区域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我只是看望朋友。”武田浩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是说,王队长认为我会是‘幽灵’?”
“不敢不敢!”王队长冷汗都下来了,“我这就带您上去。”
高志杰迅速退离窗边。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三楼停下。然后是敲门声。
“高桑?高桑你在吗?”武田浩的声音。
没有回应。
“高先生?我是楚君。”林楚君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在里面吗?我们有点担心你。”
依然没有回应。
王队长说:“会不会出去了?我们的人从昨晚就开始布控,没看见他离开”
!“撞开。”武田浩简短命令。
“这这是法租界,没有正式手续”
“我说,撞开。”
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
门闩断裂的声音。
高志杰在门被撞开的前一秒,迅速闪身进了衣柜。衣柜内侧的背板早被他改造过,推开后是一个仅容一人藏身的夹层。他刚合上背板,就听见房门被撞开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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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桑?”
武田浩第一个走进房间。林楚君紧随其后,她的手在披肩下微微颤抖,但脸上保持着镇定。
房间很整洁,甚至过于整洁。工作台上摆着几台普通的收音机和发报机,墙上贴着一些电路图。窗户紧闭,窗帘拉着。
床头柜上的遗书非常显眼。
武田浩走过去,拿起遗书仔细阅读。林楚君站在他身侧,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衣柜门关着,床铺整齐,书桌上有一层薄灰。
“陈墨白”武田浩轻声念出落款的名字,“肺痨自杀?”
王队长凑过来看了看:“武田长官,这这是‘幽灵’的遗书?”
“也许。”武田浩放下遗书,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他检查了窗户插销,看了看空的安眠药瓶,又弯腰检查了床底。“太完美了。”
“您是说”
“完美的密室,完美的遗书,完美的自杀动机。”武田浩转头看向林楚君,“林小姐,你认识这位‘陈墨白’吗?”
林楚君摇摇头,声音轻柔:“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高先生的朋友里,好像没有姓陈的。”
“高桑去哪里了呢?”武田浩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走到衣柜前,伸手去拉柜门。
林楚君的心跳几乎停止。
衣柜门打开。里面挂着几件西装和长衫,下面是几双皮鞋。武田浩用手拨开衣服,看了看后面,又蹲下检查了柜底。
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高桑确实不在。”
林楚君暗暗松了口气。但武田浩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既然高桑不在,这里又不安全,林小姐不如暂时搬到华懋饭店住几天?我在那里有长期包房,隔壁房间空着,很安全。”
这是软禁。用最礼貌的方式说出来的软禁。
林楚君知道不能拒绝。她微微颔首:“那麻烦武田先生了。不过我的东西还在家里”
“我派人去取。”武田浩微笑,“现在,请跟我来。”
他伸出手臂。林楚君犹豫了一瞬,还是挽住了他。
两人走出房间时,王队长低声请示:“武田长官,这遗书和现场”
“保护好。等中村大佐来处理。”武田浩顿了顿,“另外,继续排查这片区域。一栋楼一栋楼,一户一户地查。”
“是!”
林楚君跟着武田浩下楼,坐进轿车。车子缓缓驶离公寓楼,驶出封锁区。她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五层楼的公寓。
高,你要活着。
她在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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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夹层里,高志杰听着楼下汽车驶远的声音。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已经二十分钟,腿开始发麻。
外面传来王队长的骂声:“都他妈听好了!从这栋楼开始查!一楼一楼,一户一户!敢放跑一个人,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脚步声散开,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高志杰缓缓推开衣柜背板,从夹层里钻出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窗边。
楼下,76号的人已经开始驱赶这栋楼的居民。老人、孩子、穿着睡衣的男人、蓬头垢面的女人,一个个被赶出家门,在楼下排成几排。特务们挨个检查证件,盘问职业、社会关系、昨晚的行踪。
一个老太太抱着小孙子,哭喊着:“我家三代都是本分人呀!你们做啥呀!”
“闭嘴!再吵抓进去!”特务一把推开她。
小孙子吓得哇哇大哭。
高志杰移开目光。他不能看,不能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执行计划——断尾求生计划。
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装饰画。画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最后十只机械昆虫。它们的外形各不相同:有的像苍蝇,有的像飞蛾,有的像蜻蜓。每一只的腹部都装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实则是他用报废零件和铅块伪造的。
这十只昆虫,将分十个方向突围,制造“幽灵正在逃离上海”的假象。
其中三只会被击落,两只会被捕获——这是他计算好的损失。剩下的五只会消失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继续误导追捕方向。
高志杰打开暗格,启动昆虫的待机程序。十只昆虫的复眼陆续亮起微弱的红光。
楼下的盘查已经进行到二楼。很快就轮到三楼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房间,吹动了床头柜上的遗书。
“走。”
十只机械昆虫振翅飞出窗口,像真正的昆虫一样,迅速分散,消失在清晨的天光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高志杰关好窗户,重新拉上窗帘。他走到房间中央,踩了踩地板。地板下传来细微的机械运转声——那是自毁装置的启动音。
三十秒后,这间房间的所有电路会过载,引发一场小范围的火灾。火会烧掉大部分东西,但会恰好保留那份遗书和安眠药瓶——因为它们被涂了防火涂层。
而他自己,将在火灾发生前离开。
高志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年的房间,然后走到门口。门外走廊里传来特务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顶旧帽子戴上,又摸出一副平光眼镜。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那头,两个特务正挨家挨户敲门。其中一个转头看了他一眼。
高志杰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个被吓坏的普通住户,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站住!”特务喊道。
高志杰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我叫你站住!”
追来的脚步声。
高志杰冲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与一个推着清洁车的老头撞了个满怀。
“哎哟!”
清洁车翻倒,里面的扫帚、拖把、水桶哗啦洒了一地。脏水泼了追来的特务一身。
“我操!”特务破口大骂。
高志杰趁机冲出公寓楼,混入楼下被驱赶出来的人群中。他摘下帽子,扯掉眼镜,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假胡子贴上。
然后,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所有人!不许动!排队站好!”王队长拿着喇叭大喊。
人群骚动起来。高志杰在人群中移动,像一条鱼游进浑浊的水里。他经过阿四的粪车时,迅速将一个信封塞进粪车把手的裂缝里。
阿四感觉到动静,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高志杰继续往前走,走到人群边缘。再往前就是封锁线,四个76号特务持枪守着。
就在这时,公寓三楼的一个窗口,冒出了黑烟。
“着火了!着火了!”有人大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封锁线的特务也转头望向冒烟的窗口。
高志杰就在这一瞬间,从两个特务之间的空隙钻了过去,快步走进对面的弄堂。他脱下外套,翻过来穿上——外套另一面是深蓝色,与刚才的灰色完全不同。
弄堂深处,一辆收尸车停在墙角。车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褂子的男人,是76号后勤处的——他们被高志杰用三根金条买通了。
“快点。”其中一个低声说。
高志杰跳上收尸车,躺进一口空棺材里。棺材盖被盖上,眼前一片黑暗。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出弄堂。
棺材里,高志杰听着外面街道的声音逐渐远去。他能听到王队长的怒吼,能听到救火车的警笛,能听到人群的嘈杂。
但他还活着。
收尸车驶过苏州河桥时,高志杰透过棺材板的缝隙,看见河面上飘着一只金色的机械蜜蜂残骸——那是昨晚执行送信任务后坠河的“信使”。
它的左翅折断,腹部裂开,静静地漂在一堆烂菜叶中间。
像个无人认领的浮尸。
车子继续前进,驶向郊外的乱葬岗。
而在华懋饭店的套房里,林楚君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法租界方向升起的黑烟。武田浩站在她身后,温柔地说:“别担心,只是意外失火。”
林楚君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披肩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