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上，惠罗公司百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映出林楚君明艳的脸。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暗花软缎旗袍，外罩一件浅灰呢子大衣，手里拎着鳄鱼皮小包，举手投足都是上海滩顶级名媛的派头。
“林小姐，您看这款貂皮领子，配您这件大衣顶顶合适。”店员殷勤地捧上货品。
林楚君没接话，透过玻璃窗看着街对面。两个穿短褂的男人靠在黄包车旁抽烟，眼睛不时扫向百货公司门口。是76号的人。
“林小姐？”陪在一旁的年轻女人轻声唤道。
林楚君回过神，朝中村信子的助理夫人山本雅子笑了笑：“抱歉，走神了。雅子夫人觉得这领子怎么样？”
山本雅子三十出头，穿着素色和服，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林小姐眼光自然是好的。不过——”她压低声音，“武田将军生日，送皮毛会不会太普通了些？”
“夫人说得对。”林楚君顺势放下貂皮领子，“我们还是上楼看看男士用品吧。听说新到了一批瑞士表。”
两人在店员引领下上了三楼。楼梯拐角处，林楚君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阿四蹲在楼梯间擦拭地板，手里攥着块破抹布，手指冻得通红。
“阿四？”林楚君停下脚步。
阿四抬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膝盖磕在楼梯扶手上发出闷响：“林、林小姐”
“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林楚君从包里掏出两张钞票，想了想，又放回一张，只递过去一张五元法币，“去买件厚衣裳，剩下的买点吃的。”
阿四接钱的手直抖：“谢谢林小姐，谢谢”
“快去吧。”林楚君摆摆手，转身继续上楼。山本雅子跟在她身侧，状似无意地问：“林小姐认识那人？”
“家里以前佣人的侄子，父母都不在了，怪可怜的。”林楚君语气平淡，“这世道，能帮一点是一点。”
山本雅子点头：“林小姐心善。”
三楼男士专柜，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怀表、腕表、打火机。林楚君挑了块金壳怀表，表盖上刻着细密的莲花纹。
“武田将军会喜欢这个。”山本雅子凑近看了看，“莲花在日本寓意很好。”
“那就它了。”林楚君示意店员包起来，转头对山本雅子说，“夫人陪我一上午也累了，不如去化妆间补个妆？我请夫人喝杯咖啡。
“那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林楚君笑着挽起山本雅子的手臂，“我还有些话想私下和夫人说呢。”
百货公司的化妆间铺着黑白马赛克地砖，墙上贴着淡绿色瓷砖。林楚君选了最里面的位置，从包里掏出粉盒和口红。山本雅子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打开自己的手袋。
镜子里，两个女人的倒影一明一暗。
“夫人跟中村将军来上海多久了？”林楚君一边补粉一边问。
“快四个月了。”山本雅子叹气，“信子小姐身体不好，将军又总忙着公务”
“男人都这样。”林楚君拧开口红，“武田将军也是，一忙起来几天不见人影。昨天还说有什么‘南进计划’要审阅，连晚饭都没回来吃。”
山本雅子补妆的手顿了顿。
林楚君从镜子里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继续漫不经心地说：“我是不懂他们男人的事。不过听武田将军提过一嘴，说那计划草案写得密密麻麻，光菲律宾那片海域的水文数据就记了好几页，看得人头疼。”
“是啊”山本雅子下意识接话，“信子小姐也说，将军审到第七页那段加密脚注时，熬了整夜才破译出来——”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脸色微变。
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管里隐约的流水声。
林楚君放下口红，转身面对山本雅子。她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本雅子从未见过的神情——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夫人，”林楚君轻声说，“您刚才说，第七页有加密脚注？”
山本雅子握紧手里的粉扑：“我、我可能是记错了”
“夫人没记错。”林楚君打开鳄鱼皮包，从夹层里取出一个丝绒小袋。她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是一条钻石项链，主钻有指甲盖大小，在化妆间的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山本雅子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这是去年我在巴黎买的，蒂芙尼定制款，全上海找不出第二条。”林楚君把项链推到山本雅子面前，“送给夫人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能。”林楚君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只要夫人告诉我，第七页的加密脚注到底是什么内容。您放心，我只是好奇，绝不给夫人惹麻烦。”
山本雅子盯着那串钻石，喉结动了动。她的目光在项链和林楚君脸上来回移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化妆间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子说笑着推门进来。山本雅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手，项链掉在洗手台的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哟，林小姐！”其中一个女子认出林楚君，热情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呀！”
林楚君瞬间换上完美的社交笑容：“王太太，李小姐，真是巧。这位是日本领事馆的山本夫人。”
一阵寒暄后，两位女子进了隔间。山本雅子趁机抓起项链塞进手袋，语速极快地说：“第七页脚注是双层加密，表面是水文数据，第二层需要中村将军的专属密码本破译，内容我不可能知道。但武田将军那份副本上，脚注位置有铅笔做的三角标记，真文件才有。”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夫人。”林楚君叫住她，从自己脖子上解下另一条较细的珍珠项链，迅速塞进山本雅子手里，“这个也给您。今天的事——”
“我今天陪林小姐买了块怀表，什么都没说。”山本雅子攥紧珍珠项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化妆间。
林楚君靠在洗手台边，长长吐出一口气。镜子里，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隔间门打开，王太太走出来洗手：“林小姐脸色不大好呀？”
“可能有点累了。”林楚君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最近总是睡不好。”
“哎哟，可得当心身体。”王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最近不太平，租界里都抓了好几个人了。我先生叫我晚上少出门。”
林楚君勉强笑笑：“谢谢提醒。”
走出惠罗公司时，天色已近黄昏。那两个76号的人还在对面，见她出来，其中一人抬手看了看表。
林楚君叫了辆黄包车：“去霞飞路公寓。”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冷风灌进车里，林楚君把大衣裹紧，手指在包里摸到那个装怀表的盒子。盒子的丝绒内衬下，她提前藏了一张小纸条。
车经过苏州河桥时，她假装整理头发，将纸条悄悄塞进发髻里。这是她和高志杰约定的死信箱方式之一——如果她发现被跟踪，就把情报藏进头发，经过老城隍庙前第三根电线杆时，会有“乞丐”靠近乞讨，她只需摇头走过，情报自然会有人取走。
但今天，她不确定该不该用这个方式。
山本雅子最后那个惊慌的眼神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这女人会不会告密？会不会今晚就去找中村坦白？
黄包车拐进霞飞路，林楚君远远看见公寓楼下停着两辆黑色轿车。是武田浩的车。
她心里一沉。
果然，刚下车，武田浩的副官就迎了上来：“林小姐，将军在等您。”
公寓客厅里，武田浩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写着《南进计划草案（绝密）》。
“回来了？”武田浩抬头，露出温和的笑，“听说你去买礼物了？”
林楚君强迫自己镇定，把装怀表的盒子递过去：“看看喜不喜欢。”
武田浩打开盒子，拿起怀表看了看，点点头：“很精致，我很喜欢。”他把表放回盒子，话锋一转，“今天和山本夫人聊得还愉快吗？”
来了。
林楚君在他对面坐下，脱下大衣交给佣人，动作尽可能地自然：“还好。山本夫人挺懂表的，给了不少建议。”
“哦？她还懂表？”武田浩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以为她只对珠宝感兴趣。”
林楚君的心脏猛地一跳。
“说起来，”武田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楚君脸上，“山本夫人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今天逛街时丢了条珍珠项链，是你送她的那条。她很着急，问我能不能帮忙找找。”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楚君感觉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依然保持微笑：“是吗？可能掉在车上了。我明天让司机去找找。”
“不用了。”武田浩摆摆手，“一条项链而已，我再送她一条就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霓虹灯陆续亮起，法租界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楚君，”他背对着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林楚君没说话。
“因为你聪明，但又不那么聪明。”武田浩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恰到好处的聪明，对女人来说最迷人。”
他走回茶几旁，拿起那份《南进计划草案》，随意地翻到第七页。林楚君看见，页脚空白处果然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很小的三角形标记。
“这份文件很重要。”武田浩合上文件，“中村将军特意交代，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内容。不过——”他笑了笑，“如果是你想看，我倒可以破例。”
林楚君摇头：“你们男人的事，我不感兴趣。”
“那就好。”武田浩把文件装进公文包，“今晚我要去趟领事馆，可能不回来了。你早点休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楚君一眼：“对了，最近外面乱，你少出门。需要什么，让副官去买。”
门关上了。
林楚君独自坐在客厅里，许久没动。窗外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这些平常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格外遥远。
她起身走进卧室，锁上门，从发髻里取出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她刚才在黄包车上写的：“第七页脚注有三角标记，真。”
但现在，她不确定这条情报还有没有用。
武田浩刚才那番话，是警告，还是试探？山本雅子真的打电话说丢了项链，还是武田浩在诈她？
林楚君把纸条凑到台灯下，犹豫着要不要烧掉。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纸条背面有极淡的铅笔痕迹——是之前垫着写字时留下的印子。
她凑近仔细看，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已暴露危险”
这是高志杰的字迹。他什么时候写的？怎么会在她包里？
林楚君猛地想起，昨天在百乐门舞厅，高志杰曾“不小心”碰掉了她的手包，帮她捡起来时有过短暂接触。
原来他早就警告过她。
林楚君划亮火柴，点燃纸条。火苗吞噬字迹的瞬间，她看见火焰中浮现出高志杰的脸——不是舞会上那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而是那个深夜在她公寓里，一边摆弄机械零件一边说“等我赢”的男人。
纸条烧成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上海滩。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招牌闪烁不定，像这座城市的脉搏，微弱而顽强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