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外,江水浑浊。
日本海军“出云”号巡洋舰的甲板上,林楚君扶着栏杆,海风吹得她旗袍下摆猎猎作响。武田浩站在她身边,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崇明岛。
“林小姐看,那边就是长江入海口。帝国海军控制着这条黄金水道,就等于扼住了中国的咽喉。”
武田浩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林楚君轻轻捋了捋被吹乱的发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武田课长说的是。不过风太大了,我有些头晕。”
“那我们回舱内休息。”武田浩做了个请的手势,“正好,舰长收藏了些好茶。”
两人沿着舷梯向下走。金属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林楚君的皮鞋踩在甲板上,每一步都计算着节奏——不能太快显得慌张,也不能太慢显得刻意。
她已经在这艘军舰上待了三十七个小时。
通讯完全中断。整艘军舰就像一座漂浮的钢铁监狱,所有无线电信号都被屏蔽,连只海鸥飞过都会被了望哨盯上。武田浩邀请她“游览”时说得轻描淡写,可她一上船就明白了——这是软禁,也是试探。
她在等“幽灵”因为失联而采取行动。
而武田浩在等她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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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会客室,茶香袅袅。
舰长松本大佐是个五十多岁的矮壮男人,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他亲自泡茶,动作一板一眼。
“这是静冈县的玉露,去年新茶。”松本将茶杯推到林楚君面前,“林小姐请。”
“多谢大佐。”林楚君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度。
武田浩坐在对面沙发上,看似随意地翻着一份文件。但林楚君注意到,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己。
“说起来,”武田浩忽然开口,“松本大佐前段时间执行了一次特别任务吧?”
松本放下茶壶,神情严肃起来:“武田课长说的是‘珊瑚礁探查’?”
“正是。”
林楚君低头喝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武田浩叹了口气,像是随口闲聊:“陆军那帮家伙总说我们海军只顾着抢功。可要不是海军的技术,怎么可能在太平洋那么偏僻的岛屿上发现那种东西?”
“课长说的是。”松本点头,“那座岛在航海图上连名字都没有。但我们的深潜探测器传回的数据显示,海底矿脉的成分很特别。”
“特别?”武田浩挑眉。
松本看了眼林楚君,欲言又止。
“林小姐不是外人。”武田浩笑道,“她是帝国忠实的朋友。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林楚君心里。她强迫自己保持微笑,甚至微微前倾身体,做出感兴趣的样子。
松本压低声音:“那些矿石的金属成分,跟上海半年前那批‘幽灵事件’现场采集到的金属残片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度。”
茶杯在林楚君手中微微一晃。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倒吸一口凉气。
“林小姐没事吧?”武田浩立刻递上手帕。
“没事没事,”林楚君连忙擦拭,“茶水太烫了。大佐刚才说的太令人惊讶了。难道那个‘幽灵’的装备原料,是从太平洋岛屿来的?”
“这正是我们想弄清楚的。”武田浩盯着她的眼睛,“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幽灵’背后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国际势力支持;第二,太平洋上可能存在我们尚未掌握的战略资源。”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林小姐明白这次探查的重要性了吧?海军已经组织了科考队,下个月就会出发。只要确认矿脉储量”
他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楚君感觉后背渗出冷汗。
高志杰的机械昆虫材料来自未来技术,这个时代根本不该存在。但如果日本海军真的在太平洋发现了成分相似的矿物,那就意味着——要么是巧合,要么是陷阱。
而她更倾向于后者。
“武田课长,”她放下茶杯,故作轻松地问,“那陆军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武田浩的笑容冷了下来:“暂时还不知道。所以林小姐,这件事还请保密。毕竟”他意味深长地说,“现在上海滩各方势力都在找‘幽灵’,如果消息泄露,恐怕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林楚君点头,“不过这么大的事,陆军迟早会知道的吧?”
“所以我们要快。”松本大佐插话,“在陆军那帮马鹿反应过来之前,先把矿脉控制住。到时候”
甲板上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少尉军官推门进来,立正敬礼:“报告!江面上发现可疑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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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在那一刻都站了起来。
林楚君的心脏狂跳——会是高志杰吗?他因为失联而冒险采取行动了?
武田浩快步走向舷窗,松本大佐已经抓起望远镜冲了出去。林楚君跟在后面,手指紧紧攥着手帕。
甲板上,了望哨的探照灯扫过江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浑浊的江水在灯光下泛着油污般的光泽。一艘破旧的小渔船正在不远处漂着,船尾挂着的马灯摇摇晃晃。
“就是那艘船?”武田浩皱眉。
“是的课长!”少尉报告,“它已经在警戒区边缘徘徊了二十分钟,不捕鱼也不靠岸。我们发信号警告,它也不回应。”
松本大佐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妈的,估计是走私鸦片的小船。这片江面上这种船多了去了。”
“击沉它。”武田浩冷冷地说。
林楚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松本大佐犹豫了:“课长,这里是吴淞口,击沉民船可能会引起外交纠纷。公共租界的巡逻艇就在三海里外。”
武田浩盯着那艘渔船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对林楚君笑了笑:“林小姐觉得呢?该不该打?”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
林楚君强迫自己冷静。武田浩在试探她——如果她求情,就显得可疑;如果她赞同击沉,又显得过于冷酷。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江面:“我一个小女子懂什么军事。不过那船看着破破烂烂的,上面说不定都是苦命人。武田课长刚才还说,帝国是来建设大东亚共荣的,要是随意打杀中国百姓,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显得同情,也没显得残忍。
武田浩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林小姐说得对。松本大佐,派小艇去查一下,如果是走私船就扣了,如果是普通渔民就放了吧。”
“是!”
命令传下去。很快,一艘摩托艇从军舰侧舷放下,载着六名水兵驶向渔船。
林楚君松了口气,但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
这不是巧合。
渔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高志杰失联的第三天,一艘可疑船只接近她被软禁的军舰——这要么是军统的试探,要么是高志杰的某种信号。
或者,根本就是武田浩自导自演的另一场戏。
摩托艇靠近渔船,水兵跳帮登船。探照灯的光柱里,能看见船上只有两个老渔民,正惊慌失措地举手。
“报告!”通讯兵跑过来,“船上是崇明岛的渔民,说是发动机坏了,漂到这里。”
武田浩面无表情:“检查船舱。”
“已经检查了,只有渔网和半舱杂鱼。”
甲板上沉默下来。江风吹过,带着咸腥味。
武田浩忽然转头看向林楚君:“林小姐,你觉得这两个渔民该放吗?”
又来了。
林楚君感觉武田浩就像一只猫,在戏弄爪下的老鼠。她握紧栏杆,指尖发白。
“武田课长,”她轻声说,“您刚才已经说了要放人。帝国军人一言九鼎,不是吗?”
武田浩笑了,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说得对。放了吧。”他挥挥手,但眼睛始终没离开林楚君的脸,“不过林小姐好像很紧张?”
“任谁被这样审问,都会紧张。”林楚君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武田课长今天请我来‘游览’,却三番两次用这种事试探我。我不明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课长怀疑了吗?”
以攻为守。
这是她和高志杰商量过的策略之一——当陷入被动时,主动挑起冲突,打乱对方的节奏。
武田浩果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林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来来来,我们回舱里,茶都快凉了。”
他伸手想扶林楚君,林楚君轻轻避开,自己转身走回舱内。
转身的刹那,她用余光瞥见那艘渔船正缓缓驶离。船尾的马灯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像某种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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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军舰在江心抛锚。
林楚君被安排在军官休息室,门外有宪兵站岗。她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武田浩透露的信息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太平洋岛屿、相似矿物、海军科考队这一切太巧合了。高志杰说过,他的机械昆虫材料是未来合金,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自然生成。
除非
除非日本人在太平洋发现的根本不是矿物,而是坠毁的飞行器残骸,或者别的什么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放出假消息,引诱“幽灵”去探查,然后一网打尽。
她需要把这个情报送出去。
可是怎么送?军舰完全屏蔽信号,连只信鸽都飞不进来。明天中午船才会靠岸,到那时已经失联整整七十二小时。
高志杰现在一定急疯了。
他会怎么做?按照预案,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他就该启动应急方案,转移据点,销毁证据。
但如果他因为担心她而冒险行动
林楚君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不能慌。高志杰教过她,越是绝境越要冷静。武田浩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只要她不露出破绽,就还有机会。
她走到舷窗边,推开一条缝。
江面上雾气渐起,远处浦东的灯光在雾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这座城市还在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
!上海滩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此刻在某条弄堂里,可能正有人被从被窝里拖走;在某家舞厅后门,可能正有尸体被扔上卡车;而在苏州河边的棚户区,像阿四那样的人,可能正蹲在桥洞下,盘算着明天去哪里捡垃圾才能不饿死。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和高志杰在秘密据点里的对话。
那时他刚完成对李士群的刺杀,精疲力尽地靠在墙上。她问他:“怕吗?”
高志杰沉默了很久,说:“怕。但我更怕如果我们不做,这个国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可我们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也是火种。”他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楚君,你知道吗?在我的时代,历史书里写这段岁月,总是强调苦难和牺牲。但很少有人写,在绝境里依然有人选择点燃自己,哪怕只能照亮一寸黑暗。”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像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取暖的鸟。
现在,暴风雨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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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甲板上传来换岗的口令声。
林楚君忽然听见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舷窗玻璃上。
她警觉地靠近窗户。
雾气弥漫的玻璃外,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影正扒在窗框上。借着远处灯塔微弱的光,她勉强看清——那是一只机械蜜蜂,但左翅扭曲变形,身上沾满污渍。
是“刺针”!
林楚君的心跳几乎停止。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门外宪兵没有动静,然后轻轻推开舷窗。
机械蜂跌跌撞撞地飞进来,落在她手心。它的复眼闪烁着微弱的红光,腹部的信筒盖弹开,露出一卷微缩胶卷。
高志杰送信来了。
在军舰完全屏蔽信号的情况下,他居然让一只机械蜂飞越几十公里江面,找到了这里。
林楚君颤抖着手取出胶卷,对着舷窗外透进的微光,用高志杰教她的方法解读——那是一串二进制代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矿物是陷阱。勿信。保重。等我。”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机械蜂在她手心最后闪烁了三下红光,然后彻底熄灭了——能量耗尽,或者说,使命完成。
林楚君轻轻合拢手掌,将这只为她送来最后一封信的机械昆虫贴在胸口。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而这场生死赌局,还要继续赌下去。
她擦干眼泪,将微缩胶卷吞进嘴里。然后打开手提包,取出粉饼开始补妆。
镜子里,那个明艳动人的上海滩名媛又回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粉底下藏着怎样的决绝。
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小姐,该用早餐了。”是武田浩的声音。
林楚君深吸一口气,露出完美的微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