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华懋饭店顶楼的爵士乐还在飘荡,但76号大楼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空气却凝固得像腊月里的冰。
李士群手里的那份报告不过十几页纸,他却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快半个钟头。香烟在烟灰缸里烧成了长长的灰柱,最后“啪嗒”一声折断了。
“李主任?”秘书小吴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中村教授还在楼下等回复,您看……”
“让他等着。”李士群头也不抬,声音干涩。
小吴缩了缩脖子,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黄浦江上的货船鸣着沉闷的汽笛。李士群的目光死死盯着报告第六页上用红笔圈出来的那段话:
“……综上,该不明信号网络呈现出高度系统性和隐蔽性,其节点布置逻辑缜密,覆盖范围之广、反应速度之快,远超单一个体或普通间谍小组所能企及。基于现有数据分析,本团队有理由推断:该网络需要具备以下条件的‘大脑’进行操控——1)掌握先进无线电及机械工程知识;2)拥有稳定电力及设备支持;3)长期驻留上海并对城市地形了如指掌;4)拥有足以掩人耳目的合法身份掩护。”
李士群的手指在第四点上来回摩挲,纸面被摸得起了毛边。
“合法身份掩护……”他喃喃自语。
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熟悉的说话声:“张科长,昨天那批新到的德国设备调试得怎么样了?参数报表下班前放我桌上就行——”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响。
“主任,您找我?”高志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技术宅特有的、对人际交往不太在意的笑容。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梳得光亮,身上还飘着一丝淡淡的古龙水味——听说是林小姐从香港带回来的牌子货。
李士群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突然笑了,笑容热情得有些夸张:“志杰啊,来来来,坐。喝点什么?我这有新到的龙井。”
“不用麻烦,主任。”高志杰在对面沙发坐下,双腿自然交叠,“您说有紧急技术问题?”
“是啊,头疼得很。”李士群把烟按灭,身子前倾,把报告推过去,“中村教授这份分析,你看过了吗?”
高志杰接过报告,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他的表情很专注,偶尔还会推一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眼镜是新配的,据说镜片是什么德国蔡司的,看图纸不伤眼。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高志杰抬起头,眉头微皱:“主任,这结论……有点武断吧?”
“哦?怎么说?”
“您看这里。”高志杰指着报告第三页的数据图表,“中村教授把三个月内所有异常信号都归为同一系统,但根据我的经验,至少有一半是普通民用设备干扰或者大气电离层波动造成的。比如这个——”他翻到附录页,“二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五分的信号峰值,频率在75兆赫,这分明是美国商务电台的定时广播信号,我们在电务处档案里都有记录备案的。”
他说得流畅自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技术人员面对外行指手画脚时那种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无奈。
李士群盯着他:“那你的意思是,中村教授判断错了?”
“不敢说错,但至少不够严谨。”高志杰把报告放回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教授的理论功底我是佩服的,可实战经验……毕竟有限。上海这地方,电磁环境复杂得很,租界里有英国人的电台,法国人的电报局,美国人的商务台,还有各国领事馆的加密通讯,再加上天气变化、工业干扰……全算成‘幽灵’的信号,这排查范围可就海了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幽灵’不存在。佐藤少佐那事,金属残片摆在那儿,肯定有蹊跷。但要说这是个覆盖全上海的大系统……”他摇摇头,笑了,“主任,真要有这种技术,那掌握它的人得是什么来头?美国军方?苏联克格勃?那他们直接去炸日本军港不是更有效率,何必在我们这儿小打小闹?”
这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李士群沉默了。他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你说得对。”半晌,他缓缓开口,“中村教授……毕竟是学者。有些事情,他想得太复杂。”
“不过——”李士群话锋一转,“教授提出要对我们内部技术人员进行背景重审和交叉监控,这个建议,你怎么看?”
高志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眉毛微微扬了扬:“应该的。出了这么多事,是该查一查。电务处这边我第一个配合,所有人员档案、设备清单、值班记录,随时可以调阅。”
他说得太坦然,坦然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士群看着他,突然问:“志杰,你跟了我多久了?”
“到今年十月,正好三年。”高志杰回答得很快,“三年前我从日本留学回来,是主任您亲自去码头接的我,还安排我进了电务处。这份知遇之恩,我一直记着。”
“三年……”李士群喃喃道,“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连西装都不会穿。”
“让主任见笑了。”高志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确实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李士群看着他,眼神深邃,“会穿西装,会用香水,还追到了林楚君这样的大小姐。志杰,你进步很大啊。”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高志杰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平稳:“主任说笑了。楚君她……是看得起我。我也知道,外头不少人说我攀高枝,吃软饭。但感情的事,说不清的。”
“我没那个意思。”李士群摆摆手,重新露出笑容,“郎才女貌,好事。林小姐家世好,人又漂亮,你小子有福气。”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闲话,气氛似乎重新轻松起来。
“那主任,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高志杰站起身,“下午还要去趟租界,英国领事馆那边有一批通讯设备要验收。”
“去吧去吧,工作要紧。”
高志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李士群突然又叫住他。
“志杰。”
“主任?”
李士群盯着他的背影,慢慢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我电务处的人。记住这一点。”
高志杰转过身,脸上是真诚的、甚至有些动容的表情:“谢谢主任。我记住了。”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李士群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终于开始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滩的景色。
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高志杰的完整档案,从出生到留学,再到进入76号,每一页他都看过无数遍。纸面上没有任何问题,完美得像精心编写的剧本。
可越是完美,越让人不安。
李士群想起三个月前,高志杰主动提出要重建整个76号的通讯加密体系。他当时很高兴,觉得这个技术天才终于开始“上道”了。现在想想,从那以后,所有重要通讯的编码、解码、传输,都经过高志杰设计或改造的设备。
如果他真想做点什么……
李士群打了个寒颤。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接特高课影佐将军办公室……对,是我,李士群。关于中村教授那份报告,我有一些补充想法想向将军汇报……”
电话接通了。
李士群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影佐将军吗?我是李士群。关于中村教授提出的内部审查建议,我认为……”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报告,又扫过高志杰刚才坐过的沙发。
“……此时大规模内部清洗,恐怕会动摇军心,正中敌人下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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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楼梯拐角处。
高志杰并没有直接下楼。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银色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却半天没有点火。
雨水顺着窗户流淌下来,把走廊的光线切割成扭曲的条纹。
他想起刚才李士群最后那句话——“你永远是我电务处的人”。那不是拉拢,是警告。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我手里,别乱动。
烟在手指间转动。
楼下传来吵嚷声,是几个76号的低级特务押着两个犯人从刑讯室出来。其中一个犯人满脸是血,腿拖在地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骂着什么。特务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侬只赤佬,再啰嗦现在就送侬去见阎王爷!”
“呸!汉奸!走狗!”犯人啐出一口血沫。
特务抡起枪托就要砸,被旁边的人拉住:“算了算了,反正下午也要拉去江边枪毙,省点力气。”
声音渐渐远去。
高志杰把烟放回烟盒,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响声。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迎面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行动队队长马奎。马奎一身黑色雨衣还在滴水,脸色阴沉。
“高科长。”马奎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马队长,出任务?”高志杰随口问。
“嗯,抓了几个新四军的探子。”马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妈的,嘴硬得很,敲掉三颗牙都不开口。”
高志杰笑了笑:“辛苦。那我先走了,还得去租界一趟。”
两人擦肩而过。
走出76号大门,雨下得更大了。高志杰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撑伞下来接他。
“科长,去英国领事馆?”
“嗯。”
车子发动,驶入雨中朦胧的街道。路过苏州河桥时,高志杰看见桥洞底下蜷缩着几个躲雨的乞丐,破破烂烂的衣裳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一个老太婆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碗,在雨里颤巍巍地向路人乞讨,但没人停下。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进入公共租界。雨幕这边是破败和苦难,那边却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穿着旗袍的淑女在百货公司橱窗前流连,西装革履的绅士撑着黑伞走进咖啡馆。
两个世界,一门之隔。
高志杰靠在车座后背上,闭上眼睛。内袋里,那只经过伪装的怀表其实是一个微型控制器,此刻正微微发烫。表盘背面,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绿色指示灯,正在以特定的频率闪烁——那是“蜂后”系统发来的确认信号:所有在外活动的机械单位,已按预设程序,全部进入静默潜伏状态。
中村的报告确实厉害。
但再厉害的分析,也需要证据。
而证据……是可以被制造,也可以被销毁的。
车子在英国领事馆门口停下。高志杰睁开眼睛,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技术人员特有的、略带疏离的礼貌微笑。
他整了整西装下摆,撑伞下车,走向那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建筑。
雨还在下。
这场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