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这十几年的皇帝生涯,若用朝堂上的标准来看,可谓败笔重重。
他像个闯进宴席的“愣头青”,不止一次掀了桌子——将那些世代围坐、享用大明江山的“基本盘”们,从金樽玉盏换成了粗陶破碗,更亲手从他们碗中扒出一多半的米粮,将他们席面上的肥鸡蒸鱼,硬生生切下一大半,端给了殿外风雪中那些衣衫褴褛、眼巴巴望着殿内的饥民。
于是,濒死者得以喘息,绝望者看见了微光,无数原本永无资格姓名上史册的蝼蚁之民,竟也被他生拉硬拽,碰触到了那张象征着权力与生存的桌沿。
因此,别看这大明天下风雨如晦,山河欲裂。
在那些被夺了食的“体面人”咬牙切齿的诅咒背后,朱由检这个名字,在尘土与血汗之中,却真真实实地凝聚起一股灼热而沉默的力量——那是一批愿为他效死的“愚忠”。
不要小瞧了百姓的力量。他们平日沉默,并非愚钝,只是生计重担压在肩上,无暇空谈——家中有妻儿待哺,有高堂需奉养,田里的庄稼、零散的短工,哪一样不比知乎者也紧要?
他们的力量,不在朝堂奏对,而在泥土之中,在生计之间。
面对这场几乎撼动大明根基的乡绅叛乱,疮痍遍地。尤其是那些叛逆勾结满清,引十余万铁骑蹂躏河南后,又直扑江南。劫难之惨烈,前所未有。
然而,就在满清大军拔营东去的烟尘尚未散尽之时,河南的土地上,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力量已然开始涌动。
断壁残垣间,百姓们默默扶起倒伏的房梁,整饬荒芜的田垄;集市上,商贩们擦去门板上的血污,重新摆出货物;驿道旁,歇脚茶棚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不过月余,竟已恢复了五六分生气。
这奇迹般的复苏,固然因朱由检力排众议,不惜以战时非常之策,调集物资、派遣官吏与医者深入疮痍之地,与时间抢命。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泥腿子们用脚投出的信任票——若不信朝廷真能站稳脚跟,不信这秩序能够归来,谁肯将最后的种子埋进土里,将仅存的银钱投入买卖?他们的重建,本身就是最坚定的支持。
同样的故事,也在山西、陕西、山东上演。
孙传庭在朔州扎下铁砧,将叛军与汉八旗残部死死锁住,虽一时难以剿灭,却为山西换来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阻断了糜烂的蔓延。洪承畴在山东则展现了另一种才能,抚平创伤,恢复生产,让惊魂未定的人们重新听到了鸡鸣狗吠的平静生活。
大明朝的根基,或者说,朱由检用了近二十年时间重新夯实的这个王朝的根基,其深厚程度,已然超越了紫禁城的宫墙,延伸到了波涛万里之外。
崇祯十九年,持续了十几年的节衣缩食与宵衣旰食,终于迎来了第一波扎实的回报。
这回报并非仅仅来自土地,更来自海洋。一条条海船如殷勤的信使,穿越风浪,为这个饱经内忧外患的帝国输送来续命的血液。
粮食,堆积如山的粮食,开始源源不断地在天津港卸下。这其中,有来自西班牙盟友的慷慨支援,更有南洋诸国“慷慨解囊”的成果。当然,白银也如流水般支付出去,但在这烽火连天的时节,能按平价获得救命粮,本身就是一种近乎于“馈赠”的国际情谊。
这一切,绝非凭空得来。
它是朱由检十几年如一日,精心编织的一张覆盖东亚海域的“公正秩序”之网结出的果实。
他摒弃了天朝上国惯有的傲慢,转而以一种罕见的、尊重契约与主权的姿态,维护着周边小国的权力、尊严与领土完整。
在他的影响力所及之处,欧洲殖民者的战舰与商栈变得格外“守规矩”。
无他,庞大的大明市场是令人无法抗拒的磁石,而皇帝保护贸易伙伴的意志,则是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敢越界欺压大明认可的朋友,代价可能就是被逐出这个世界上最庞大、最繁荣的贸易圈。
时至今日,环顾寰宇,拒绝与大明贸易几乎等同于经济自戕。
大明是奢侈品、手工业品的顶级卖方,更是粮食、原料、白银与技术最大的买方。它掌握着市场的定价权与规则定义权,一个以紫禁城为中心的全球贸易体系已初具雏形。
这些跨越重洋运来的粮食与物资,迅速转化为帝国肌体复苏的能量。
它们被精心调配,一部分用于稳定收复区的民心,成为“朝廷有信”最直观的证明;另一部分则作为战略储备,支撑着孙传庭、洪承畴等将领在北方前线构筑防线,稳住阵脚。
暖阁内,
朱由检捧着一盏温热的铁观音,靠在椅中,神情是罕见的惬意。
天下烽火连天,他这个大明皇帝难道真不着急么?
自然是急的。
胸中那团火,日夜灼烧,未尝有一刻熄灭。
但急有何用?
慌乱只会催生错误,焦虑解决不了积弊。
既然无用,那便不必摆在脸上。或者说,是一种别无选择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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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伴,这铁观音,味儿正。”
他抿了一口,感受着唇齿间的回甘。这大概是穿越至今,他为自己保留的、为数不多属于“朱由检个人”的享受。另一项,则是抽烟。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别着的那个精巧的南洋烟斗。
支持查理一世带来的回报远超预期——不仅在南美贸易网中分得一杯羹,更获得了优质烟草的稳定供应。
只是,他到底还是不太习惯这个时代粗糙的吸食方式,时常怀念起过滤嘴带来的那份柔和。
“皇爷喜欢,便是这茶叶的造化了。”
曹化淳躬身应着,手上动作行云流水,舀水、温壶、置茶、高冲……片刻,又一壶清亮醇香的茶汤已然奉上。他侍候这位主子快二十年了,比谁都清楚,陛下越是平静,脑中的风暴便越是剧烈。
常州府,
本应在家丁忧守制的卢象升,因局势骤变、毅然墨绖从戎,以迅雷之势平定了常州叛乱。
尸体尚未清理殆尽,焦土仍在冒着缕缕青烟,他已然着手整顿那些临时招募、却已在血火中褪去青涩的多勇青壮。
就在此时,南京监国太子朱慈烺的密使,携信与物资,穿越尚未完全平静的驿道,抵达了他的军营。
信中的内容,让素来沉稳的卢象升也不禁动容。
太子对他“夺情”起复、私自募兵、乃至未奉明诏即平定地方等一系列可能招致非议的行为,非但没有丝毫怪罪,反而予以全力肯定与褒奖,更授予他“节制诸路,便宜行事”的临时大权。
随信而至的,是实实在在的支持——簇新的甲胄,成捆的燧发枪,还有各类精心打磨的刀剑,正是武装他那支草创之师的急所。
与此同时,来自镇江卫与广德卫的一万二千精锐,在其指挥使赵信的率领下,正式归于卢象升的旌节之下。
而原本戍守常州的指挥使孙昌祚,则接到一道截然不同的命令:率领麾下八千人马即刻北上,移防淮南要冲,构筑防线,以迎击那正滚滚南下的十数万满清大军。
临行前夜,孙昌祚单骑驰入赵信营中。两人并非世交豪门,皆起于微末,是因皇帝朱由检力排众议、革新卫所时才得以从底层军官中破格拔擢,坐镇一方。
没有陛下那“不拘一格”的胆识与信任,便绝无他们的今日。
中军帐内,孙昌祚看着面前同样铠甲未解的老友,喉头滚动,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沉二字:“老赵啊……”
赵信抬起眼,那张被风霜刻蚀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沉默地提起酒壶,将两只粗瓷碗倒满,推过一碗。
孙昌祚端起酒,没有喝,只是重重握了握赵信的臂甲,声音沙哑:“保重!”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代表的,正是朱由检十几年来艰难培育的“新军”缩影——出身不高,与旧利益瓜葛不深,忠诚直接系于皇权,装备与战法也迥异于旧式卫所。
“活着再见。”赵信说。
“活着再见。”孙昌祚转身,大步出帐,身影没入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