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都迷宫
遗物学会吉大港分部内部的景象与外界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笼罩着一种经过消音的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防腐药剂和臭氧(来自某些精密仪器)的混合气味。高挑的大厅里,穿着各色长袍或制服的研究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塞拉斯身边这个陌生而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评估。
塞拉斯将艾拉带到一间僻静的接待室。“在这里稍等,我去见分部主管摩根博士,并为你办理临时权限。记住,”他转身时再次叮嘱,“在学会,知识是货币,也是武器。只说必要的,尤其关于康尔纳核心的具体共鸣频率和调制方式。”
艾拉独自留在房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衣内的父亲笔记硬角。墙壁上挂着泛黄的海图,标注着吉大港周边已知的遗迹点和静默异常区,其中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写着“无言深渊”——正是塞拉斯提过的目标。她的目光又被另一个陈列柜吸引,里面是一些静默时代前的“遗物”:扭曲的金属碎片、无法辨识的透明薄板、一个外壳焦黑但结构精密的球形装置……它们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凝固的时间陷阱。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塞拉斯,而是一位中年女子。她穿着深蓝色学会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功能性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冷静。
艾拉心中微动。父亲在学会的联络人?
莉亚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补充道:“埃里森是个天才,但也很固执。他对康尔纳‘地鸣’的研究方向与当时主流的地质灾害论调不符,后来就中断了与学会的正式联系,回到了康尔纳。他的失踪……我们都很遗憾。”她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惋惜,但更多的是职业性的平静。“你的到来,以及康尔纳场畸变的平息,或许能为我们双方都提供新的视角。请随我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莉亚带着艾拉参观了分部的几个非核心区域:庞大的档案区(只在外围)、基础谐振实验室、以及为外来研究者准备的宿舍区。艾拉敏锐地察觉到,莉亚的介绍虽然详尽,但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敏感设施和当前正在进行的关键项目。她也感觉到,自己像一件被谨慎评估的“特殊物品”,所到之处,隐形的目光如影随形。
分配给她的房间在宿舍区较高楼层,窗外可以看到一部分码头区和远处苍茫的海面。房间简洁,配有基本的研究桌和一个小型的安全共振记录仪——显然是考虑到她的专长。莉亚离开前,留下了一个内部通讯器和一份有限权限的电子地图。
“你的正式权限和任务安排,明天摩根博士会亲自与你谈。今晚请好好休息,吉大港的夜晚……最好不要独自外出探索,尤其在下层码头区。”莉亚的警告与塞拉斯如出一辙。
然而,艾拉无法休息。地之核心那丝微弱的牵引感,在踏入吉大港后并未消散,反而像被城市本身的某种低频噪音(巨型机械、潮汐、无数人的活动)所调制,变得更加飘忽却持续。它不再单纯指向东南,而是似乎在引导她前往城市的某个特定区域——很可能是下层。
入夜,吉大港换上了另一副面孔。上层区域的灯光如星辰般璀璨,而中层以下,特别是码头区,则被霓虹、油气灯和无数船只的灯火染成一片朦胧而喧嚣的光海。各种声音通过海风和建筑缝隙传来:醉汉的喧哗、不明货物的装卸声、某种地下音乐的沉闷节拍,还有远处海港警笛偶尔的嘶鸣。
艾拉终究没能按捺住。她换上不起眼的深色衣物,将父亲的一枚旧音叉(经过她特殊调谐,能轻微放大特定共鸣)藏在袖中,凭着白天记忆的地图和那丝若有若无的牵引,溜出了学会分部。
通往码头区的坡道和楼梯错综复杂,仿佛城市的静脉。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闷热,混合着鱼腥、香料、汗水和劣质燃料的味道。建筑更加拥挤破败,巨大的管道在头顶轰鸣,滴落着不明液体。各色人种混杂,水手、劳工、商人、乞丐、穿着暴露的酒吧招揽者……形形色色的目光扫过她这个明显不属于此地的生面孔,有的漠然,有的贪婪,有的警惕。
牵引感时强时弱。她穿过堆满货箱的昏暗巷道,避开几处明显不怀好意的聚集人群,最终停在一条狭窄的街道尽头。面前是一家名为“沉没钟摆”的旧货店兼酒吧,招牌是一艘倾斜的船锚和一个生锈的钟摆。那种牵引感在这里变得最为清晰,似乎源自店铺深处。
店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吧台后面,一个独眼的老者正在擦拭杯子,几个看起来像老水手或落魄探险家的人在角落低声交谈。艾拉的出现引起了短暂的寂静,几道目光扫了过来。
她走到柜台前,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在找……一些关于旧世界谐振装置,或者不寻常的地鸣记录。”她刻意使用了父亲笔记里的术语。
独眼老者停下动作,那只完好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她。“学会的新小鸟?迷路可不好玩,小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海风磨砺的粗糙感。
艾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一枚从康尔纳带来的、带有天然共振纹理的小石子放在柜台上——这是听者之间非正式的识别物之一。
老者看到石子,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他慢吞吞地收起石子,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物体,推到艾拉面前。“上周,‘拾荒者’老库克从‘无言深渊’外围的浅滩捞上来的破烂。上面的纹路,和你石头的有点像。五十个信用点,或者等值的信息。”
艾拉心跳加速。她付了钱(用的是塞拉斯预支给她的少量学会信用点),拿起包裹。油布入手沉重冰凉。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进来三个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表情冷漠的人。他们的袖口有一个不显眼的标志:一个被斜线划去的声波图案。
净蚀教团!
艾拉瞬间脊背发凉。她立刻将包裹塞进怀里,压低帽檐,侧身向店铺后方的杂物堆积处挪动。
独眼老者也看到了来人,脸色一沉,敲了敲柜台下的某个东西。吧台旁一扇伪装成酒架的小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
“从后面走,快。”老者低吼。
但已经晚了。那三个灰衣人显然有备而来,其中一人立刻锁定了艾拉,指向她:“异常谐振源!净化她!”
艾拉再不犹豫,冲向那扇小门。灰衣人疾步追来,为首者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造型奇特、带有共鸣腔的武器,瞄准了她。
就在艾拉即将冲入门内的瞬间,她袖中的音叉因剧烈运动和她的紧张而不自主地轻微震动,发出只有她能清晰感知的特定频率。
“嗡——!”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整个“沉没钟摆”店铺内,所有金属物品——吧台的铜边、墙上的旧船钟、甚至灰衣人武器上的某些部件——同时发出一阵短暂而高亢的共鸣颤音!这突如其来的、同步的金属嗡鸣让所有人,包括灰衣人,都为之一愣,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艾拉趁机闪入门后,小门迅速关闭、锁死。她听到后面传来灰衣人愤怒的呼喝、老者的咒骂以及东西被推倒的声音,但她头也不回地沿着狭窄、潮湿的后巷拼命奔跑,心脏狂跳。
她不知道那同步共鸣是如何发生的,是巧合,还是她无意识中触发了店铺内某个隐藏的谐振场?或者是吉大港这座城市本身,在某种庞大的、沉睡的旧世界废墟结构影响下,对她的共鸣天赋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放大或干涉?
怀中的油布包裹贴着胸口,传来冰冷的触感和神秘的牵引力。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意中卷入了吉大港表面下的暗流。净蚀教团盯上了她,而这件从“无言深渊”附近得来的东西,或许就是父亲研究的关键碎片,也是教团想要“净化”的目标。
她在迷宫般的下层巷道中穿行,依靠那逐渐平复但仍指引方向的地核牵引感,试图甩掉可能的追踪,并找到返回学会中层的路。吉大港的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邃危险。而她的探索,刚刚开始。真正的秘密,似乎并不在学会明亮的档案库和实验室里,而是藏在这座港都潮湿、喧嚣、充满回忆与恶意的阴影迷宫之中。
远处,海雾渐起,慢慢吞没了港口的灯火与那个巨大的、倾覆的船骸轮廓。无言深渊的方向,仿佛传来无声的潮汐,与怀中油布包裹内的未知之物,以及她自身血脉里的共鸣,产生了某种遥远而隐秘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