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冷笑,他试图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虚脱。
“教授,办出院的手续吧,我要回归工作岗位。”保罗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金沙的‘变革时代’刚刚开启,三千三百亿的印钞规划才刚刚落地,沙中的高层不能在这个时候留下一个空位子。我还没死,我的‘二十条’经济发展规划就不能停,我要在金沙历史上留下自己的贡献和功劳,让大家记住我,记住保罗曾经来过,我要在金沙留下我来过的痕迹。”
布朗教授猛地按住了保罗那只颤抖的左手,语气变得极其严厉:“保罗执行长阁下,作为一个医生,我必须警告你,现在的外面很不安定。那场‘新思想运动’引发的波纹,已经变成了海啸。更何况,现在物价飞涨的速度已经失控,沙中市一个面包的价格从1金沙币涨到了一百多金沙币。而您的身体,正处于脑部血栓爆发的高危期,如果您现在强行出院,这种工作和心理压力会直接摧毁您的视觉神经,甚至让您面临永久性失明的风险。”
保罗盯着布朗教授,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贪婪。保罗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自负的笑:“教授,谢谢你的关怀,我记得,我最后清醒的时候,我看见我的眼镜在地上碎了,我请你帮我新配一副眼镜,我要工作。你可能不明白,我的心脏还没有那么不好,它还能跳,还能为金沙的发展而燃烧。失明?如果我看不到金沙走向更美好的未来的那一天,那这双眼睛留着又有什么用?我必须回去,那里才是我的战场。”
他那病态的亢奋,在这一刻压制了生理的痛楚。布朗教授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个决心要把自己献祭给权力的赌徒。
2013年11月3日,凌晨。沙中市,执行长官邸。
在保罗苏醒的几小时后,黑色的“金沙2012”轿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入执行长官邸的后院。
官邸的一楼大厅依然维持着那种保罗偏爱的奢靡风格,但在凌晨三点的清冷光线下,那些从欧洲和迪拜进口的家具却显得有些阴森。保罗在布朗教授和两名警卫的搀扶下,一步步踏上那通往权力的楼梯。
“执行长阁下,我就送到这里。”布朗教授站在二楼缓步台上,神情疲惫而严肃,“我刚才把药给您的助理了,他说,那盒胶囊会在您的床头。我千叮咛万嘱咐,您必须保证每天至少六小时的睡眠,最好睡到自然醒,十个小时也行。如果您再透支生命,下一次咱们见面,可能就是在您的遗体告别仪式上了。请自重。”
保罗对着这位老教授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激:“谢谢你,布朗。金沙的行政系统欠你一个大人情。”
当官邸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沙枣木大门开启时,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执行长!您……您可算回来了!”执行长助理眼眶红肿,眼泪顺着他那张浮肿的脸庞滚落。他已经在这扇门后守了数日,面前的垃圾桶里塞满了由于焦虑而揉皱的废纸。
保罗看着眼前这个眼泪汪汪的年轻人,心中泛起一丝难言的滋味。在这一刻,他感觉到,在所有人——甚至是陈默总统和那些委员们——都认为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甚至开始密谋换掉他的时候,只有这些被他亲手提拔的“基层行政力量”在真正为他的生死而战。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保罗用力拍了拍助理的肩膀,那力道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但在助理看来,却是最坚实的支持,“金沙的执行长,命硬得很。只要我还在,这‘变革时代’的旗帜就倒不了。”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尚未批阅的公文,那种由于掌握权力而产生的多巴胺瞬间冲刷了他的疲惫。他转过头,对着助理下达了回归后的第一道政令:
“去,立即通知金沙电视台。中午十二点,发布官方通告。内容只有两点:第一,宣布我保罗执行长安然无恙,已经全面恢复行政工作;第二,向全金沙重申,‘金沙二十条经济发展规划’将不打折扣地继续实行。特别要强调,超发货币以对冲国际金融压力的政策,不仅不会停止,还要加快进度!执行长官邸肯定新思想运动是一次灵魂的洗礼,但这绝不能成为阻止行政计划实行的理由。去办吧!”
助理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外面的物价已经沸腾,他也知道“新思想运动”正鼓励民众质疑这种注水经济。但在保罗那双如同孤狼般闪烁着寒光的眼睛注视下,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2013年11月3日,中午。金沙全境。
沙中市的商业街,原本因为通货膨胀而显得死气沉沉,此刻却因为所有临街大屏幕的突然亮起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骚动。金沙电视台的信号刺破了街道上的喧嚣,播音员用那种经过训练的、平稳而略带亢奋的语调,宣读着来自执行长官邸的最新声音。
“……执行长保罗先生目前身体状况良好,已于今日凌晨全面主持工作。执行长强调,金沙正处于变革的关键期。为应对复杂的国际局势,‘金沙二十条’将继续向下一步推进。我们将加快金沙币的印发速度,以确保重大基建项目的资金链闭环……”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进滚烫的油锅。
“还要印?一万块面值的钞票现在连个羊腿都买不到了!”一名路过的大汉对着屏幕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废纸,“什么变革时代,这是要把我们抢光吗?”
在沙中市的中央大道,原本那些因为“新思想运动”而聚在一起讨论监督权、人权的民众,此刻的讨论重心瞬间转移。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略显消瘦、却依旧在肖像前展示权力的执行长的照片,感受到了一种被权力公然蔑视的羞辱。
与此同时,沙东药材厂。
热列茨正坐在工地的泥堆上,手里拿着一个生锈的罐头盒,里面盛着浑浊的凉水。他身上的蓝色工装上沾满了沙土,背部的伤口在午后的烈日下隐隐发痒,那是一种由于神经修复而产生的令人烦躁的灼烧感。
简易工棚里的电视机画面闪烁,保罗那副带着老花镜、对着镜头展示“坚毅”姿态的照片,在不时闪过的雪花点中显得格外刺眼。铁木尔这个斯拉夫汉子气得把手里的扳手狠狠砸在地上,泥土飞溅。
“热列茨!你看看他!他不仅没死,他比以前更疯了!”铁木尔对着电视怒吼,“3300亿的废纸还不够,他还要加快速度?他这是要把金沙变成一个巨大的经济金融垃圾场!”
热列茨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上保罗照片的眼睛。作为曾经的师徒,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保罗。保罗现在的每一分亢奋,背后都是由于极度自卑而产生的变态自尊。保罗想通过这种“不计后果的挺进”来证明他才是金沙真正的行政首脑和行政决策者,哪怕这种代价是整个金沙的国家的信用。
“他在挑战陈默总统留下的最后一点民心余量。”热列茨沉声道,声音里透着一种深邃的悲哀,“他以为行政命令可以压制一切。但他忘了,陈默总统的‘新思想运动’已经给民众换上了一双怀疑的眼睛。人们不再只看和无条件的遵从和服从他的言辞和决策,群众在看保罗执行长的口袋里到底掏走了多少民脂民膏。”
热列茨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土。他看着药厂远处那些药材的实验苗。他知道,下一场风暴已经不再是预测,而是已经箭在弦上了。
2013年11月3日,晚间。沙中市,中央大道。
夜色并没有带来平静,反而像是一块催化剂,让白天因为保罗行政表态而积压的愤怒在黑暗中发酵成了汹涌的洪流。
“拒绝废纸!我们要吃饱!”
“权力必须长满尖刺!让精英们感到害怕!”
第一声口号从沙中大学的校门口响起,随后迅速汇聚成雷鸣。由学生、底层职员、甚至还有从沙西赶来的工人自发组成的宣传小队,手中举着火把,火光在冷硬的预制板墙壁上拉扯出愤怒的黑影。
这不再是保罗那种“租赁西装式”的虚假集会,而是一种植根于生存底线的自发爆发。满城的传单像白色的雪片一样在风中飞舞,每一张上面都印着最直接的控诉:“任何腐化和傲慢都将面临民众随时随地的清算。保罗执行长,收起你的印钞机,金沙的尊严不在你的二十条里,在我们的饭碗里!”
“我们要去电视台!我们要让全金沙听见我们的声音!”
人群开始朝着金沙电视台总部涌去。那里是保罗的宣传阵地,是每天播报“变革红利”的源头。此刻,它在民众眼里,成了谎言的堡垒。
执行长官邸,办公室。
保罗站在窗前,虽然戴着老花镜,他依然能看到执行长官邸门口的道路上的那条如火龙般移动的光带。由于距离太远,他听不清具体的口号,但他能感受到那种震动地面的脚步声,那是一种足以让他心惊肉跳的节奏。
“执行长……电视台那边报告,抗议者已经超过了两千人,他们堵住了所有出入口!”助理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要求电视台停止播报二十条规划,要求您在电视里面承认错误,和民众对话!”
保罗猛地转过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行政之疯魔的狂乱。他用力拍着桌子,咆哮道:“对话?他们这是在暴乱!这是在破坏金沙的法治!通知应急管理总部!全员出动!荷枪实弹!给我在电视台门口筑起人墙!谁敢跨过警戒线,就按照危害叛乱罪论处!金沙的行政权威,不容许任何形式的挟持!”
金沙电视台总部大楼前。
蓝色的警察制服与五颜六色的平民队伍形成了剧烈的撞击。应急管理总部的警卫们平举着防暴盾牌,步枪挂在胸前,保险已经打开,在那冷白色的聚光灯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后退!这是安全管制区域!后退!”应急管理总部警察的扩音器的声音在怒吼声中显得支离破碎。
民众们没有退缩。沙东药材厂派来的一支“沙东先锋团”小组,此刻就站在最前面。他们没有武器,只是拉着长长的横幅,横幅上用油漆写着:“民心是最大的政治!保罗,回头是岸!”
双方在不到五米的距离内对峙着。一名年轻的警卫看着面前那个白发苍苍、正指着他鼻子大骂“你忘了谁赋予你们的权力了吗”的老大爷,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种在索菲亚时代从未出现过的、应急管理总部与民众的直接暴力对撞,正将金沙推向内战的边缘。
2013年11月4日,凌晨。金沙电视台。
午夜已过,但电视台门口的局势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胶着。
大楼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保罗那份“绝对执行”的命令,在面对成千上万愤怒的、且深受“新思想运动”影响的民众时,变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自杀行为。应急管理总部的指挥官很清醒——他手下的士兵也是金沙人,他们家里的存款也缩水了九十倍。如果现在下令开火,下一秒,这支警察部队可能就会当场哗变。
“执行长,我们无法强行驱散。人数太多了,而且他们很有组织。”指挥官通过移动电话向官邸汇报。
保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无序民主”的真实寒意,保罗思索良久,最终说到:“既然无法驱散,那就撤出电视台内部被困的工作人员,保证他们的安全”。
凌晨两点,金沙电视台那一直播报着经济规划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画面中原本神情庄重的播音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循环播放的旧式动画片——那是杰克多年前从法国带回来的、已经播放过无数次的片子。
这是一种无声的行政瘫痪。
在应急管理总部的警察护送下,几十名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低着头,神色匆匆地从后门撤离。他们身后,是民众如潮水般的嘘声和抗议。由于缺乏专业人员维护,这个曾经为保罗歌功颂德的电视台,此刻只能在这场政治风暴中播放着滑稽的动画。
就在这混乱的中心,三支来自不同地方的队伍在电视塔下的广场上汇合了。
那是穿着蓝色工装的“沙西先锋团”、沾着泥土的“沙东先锋团”,以及由学生和职员组成的“沙中先锋团”。
三方的领头人——沙东药材厂的普通工人、沙西的一名老技工、以及沙中大学的一名年轻助教。他们站在一个翻倒的垃圾箱上,在微光的映照下,共同举起了那面绣着新名称,加了红色边框的新旗帜。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孤立的工厂或农场!我们三地的先锋团经过沟通,决定正式合并为——‘金沙群众先锋团’!”
带头人的声音通过临时抢来的扩音器,在凌晨的冷空气中传播:“我们接受陈默总统‘新思想运动’的感召。我们不再等待上层的恩赐!我们将作为民众的代表,永久性、全天候地对行政首脑以及各级官僚的每一笔拨款、每一项政令行使监督权和建议权!权力必须属于人民!”
“合并万岁!永久监督!我们要结果!”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这一刻,保罗费尽心机想要抹杀的、索菲亚留下的制度派和民主建设的力量,在保罗的暴行催化下,完成了一次从量变到质变的重生。
2013年11月4日,早上。执行长官邸。
当太阳再次照耀沙中市时,这座城市竟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保罗坐在办公桌后,双手颤抖着按动着遥控器。
雪花屏。
金沙电视台的直播信号,因为最后一名值班工作人员的离开,已经在凌晨六点彻底断绝。现在,甚至连动画片都传不出去了。
“铃——铃——”
应急管理总部负责人的电话打了进来。
“执行长……情况失控了。电视台门口的群众已经增加到五千人,他们开始自发组织清理街道,三地的先锋团还合并成立了什么‘金沙群众先锋团’。他们没有攻击我们,但他们封锁了电视台外面,压缩了我们警察的空间。我们的警察……我们的警察现在只能守在电视台一楼的大厅里,根本不敢出去。”负责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保罗执行长猛地站起身,他由于多日未睡且极度亢奋,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正如他此刻的权位。
“保护好秩序!不准让他们冲进直播间!”保罗对着话筒嘶吼,声音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狂躁,“驱散人群!用催泪瓦斯!用水炮!一定要恢复播报!我的三年计划……我的20条……不能停!”
“执行长,水炮车的司机……已经离岗了。”
电话那头是一阵死寂般的忙音。
保罗颓然坐回那张奢华的真皮转椅上。他看着窗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深渊般的孤独。
精英阶级代表的流星已经燃尽,真正的“群众时代”,正在这片被超发货币和偏执野心蹂躏过的土地上,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