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5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当布朗教授步入保罗卧室的那一刻，那双曾经为陈默总统处理过病痛的、苍老而稳定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诊疗箱。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如同一截枯木般的男人。作为卫生委员，他在金沙经济工作会议的现场曾经亲眼目睹了保罗那种癫狂的、透支生命力的演讲。作为医生，他也没想到，保罗这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布朗教授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保罗的助理和应急管理总部的负责人。他翻开保罗的眼睑，用瞳孔笔仔细观察，又解开保罗那身褶皱不堪的便服，仔细的听那颗由于过度亢奋而导致现在极度衰弱的心脏的声音。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了二十分钟。布朗教授在经过多次诊断之后，缓缓站起身，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期待又惶恐的众人。
“保罗执行长的情况很糟，他最好立即入院治疗。”布朗教授的语气沉重。
“教授，到底是什么病？”应急管理总部的负责人急切地问。
布朗教授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看着外面那些因为“变革时代”而逐渐转向混乱的金沙社会，语速缓慢而专业地阐述道：
“保罗执行长的病情是‘应激后耗竭综合征’。他因为长期的压抑、长期的隐忍，导致精神处于慢性的应激状态。你们要明白，保罗先生这些年，内心承载了太多的羞辱、隐忍和所谓的‘雪耻’执念。这种心理状态让他的身体持续分泌皮质醇、肾上腺素等应激激素，让心血管、免疫、神经等系统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转’的紧绷状态，来维持身体的应激能力。”
教授比划了一个剧烈上升又陡然下降的手势：“当他的达成目的的瞬间，也就是他在金沙经济工作会议上扬眉吐气、获得执念满足的瞬间，他的应激源突然消失。紧绷的神经和激素水平会突然出现‘断崖式回落’。身体的调节机制来不及适应，就可能出现免疫力急剧下降、自主神经紊乱导致晕厥、慢性疲劳堆积引发器官功能暂时性衰竭等情况。”
布朗教授看着保罗那张苍白的脸，叹息道：“他多年的雪耻心态，在经受了这次经济工作会议之后，终于获得了某种病态的满足，但也导致了现在的身体崩溃。”
执行长官邸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从未想过，那种在他们看来是“意气风发”的表现，在医学眼里竟然是自焚的余烬。
此时，保罗执行长依然处于深昏迷中，完全给不出任何反馈。布朗教授作为卫生委员，在行政级别上比执行长官邸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要高。应急管理总部的负责人虽然在行政职级上与布朗教授平级，但应急管理总部的负责人不是执行长办公会的组成成员，在明面上矮布朗教授一头。
更何况，在这种关乎性命与专业判断的时刻，除了布朗教授，任何人只能低头。
“布朗教授，我恳请您，一切保密。”应急管理总部的负责人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一定要让保罗执行长醒来。你也知道，金沙现在的局势，经不起一点风浪。”
布朗教授沉默片刻，神情严肃地了点头：“我可以保守秘密，但前提是病人必须接受最专业的治疗。我不能看着他在我的职业道德面前慢慢死去。”
随后，一辆黑色的“金沙2012”轿车悄无声息地倒进了官邸的后院。这辆象征着金沙工业脊梁的轿车，此刻却成了秘密运送行政首脑的救护车。保罗被几名身强力壮的办事员用厚厚的毛毯裹住，伪装成一个“紧急运送医院的普通工作人员”，塞进了后座。
车队避开了繁华的中央大道，沿着那些刚开始为了“电线入地工程”而挖开的泥泞土路，低调地走小路向着沙中国际医院疾驰而去。
在轿车后座的狭小空间里，布朗教授坐在保罗身边，保罗半躺着在后座上。布朗教授看着保罗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应急管理总部负责人。
“先生，”布朗教授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关于保罗执行长患病的信息，出于稳定局势的考虑，我可以暂时不对民众公开，因为这确实会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但是——”
布朗教授的语气变得异常坚决，那是一份属于知识分子和医者的风骨：“这件事情必须现在汇报给陈默总统。陈默总统作为金沙的元首，是金沙所有的这一切的开创者，他必须拥有知情权。我们不能，也无权对他隐瞒现任行政首脑的真实状况。”
应急管理总部的负责人猛地转过头，语气激烈：“别急！你想想，陈默总统如果知道了，会不会立马找人替代保罗执行长啊！我是一直看着保罗执行长辛辛苦苦建立的‘变革时代’的基础的，一旦有人替代保罗执行长，那么保罗执行长的布局会被瞬间打乱！我知道现在的社会问题越来越大，我知道你们执行长办公会和保罗执行长有一些矛盾和不和，但是我求你，布朗教授，一切事情都要慎重，我们要等保罗执行长醒来再做决定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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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急，我看了保罗执行长的情况，他这种病一般妥善救治，就可以在几天内，甚至今天醒来。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如果现在不汇报，那我们就相当于开启了在执行长失能的情况下，刻意对总统隐瞒真相的先例。这次还好，那以后呢，如果我们遇到了其他突发情况呢？”布朗教授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医者杀人不见血的锋芒，“你仔细想想，如果执行长丧失了工作能力，而我们却没有向总统汇报，那在金沙的制度里，这就叫权力真空。你是想让我这个老医生，去陪你们玩政治豪赌吗？”
应急管理总部的负责人被布朗教授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他看着布朗教授那副眼镜后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争辩不过。
“好吧。但请您，一定要措辞谨慎。”应急管理总部的负责人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布朗教授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在总统府正准备吃下午茶的陈默总统，正坐在那张坐了多年的单人沙发里。
“总统先生，我是布朗。”
“布朗教授，”陈默总统的声音依旧缓慢而清晰，且透着一种长者的沉稳，“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金沙国际医院有什么事情？”
布朗教授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身旁那个半躺在阴影里、毫无生气的保罗。
“总统先生，保罗执行长目前因为极度劳累导致了严重的身体衰竭，处于昏迷状态。我已经安排他秘密转入国际医院，我们现在就在路上。请您放心，虽然病情复杂，但在我的监控下，乐观估计，他今晚或最迟三天内就会苏醒。他的病，是一种身体机能的‘自我关机’，是长期压抑后的剧烈耗竭。”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布朗教授甚至能听到陈默总统那边的钟表滴滴答答走时的声音。
“辛苦你了布朗。”陈默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浮沉后的平静，“保罗这个人，终于撑不住了，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心比天高。他太想给自己个交代。你们尽力救他。金沙现在因为他的二十条计划，内部逐渐越来越不稳定，如果现在执行长真的出了大事，那么当权力交接遇上内部不稳定因素，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陈默总统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份真挚的托付：“布朗谢谢。一定替我看着他。”
挂断电话，布朗教授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在昏迷中依然紧紧皱着眉头、仿佛在梦中还在进行着“变革扩张”的保罗。
车窗外，沙中市的景象飞速后退。那些计划里面超发的货币、计划里面的那些宏伟的蓝图，此刻都随着这辆静默的黑色专车，滑向了未知的深渊。此刻保罗依然没有醒来，他在自己亲手铸就的黄金幻梦中，正进行着最后一场孤独的远征。
2013年10月16日。沙中市，金沙国际医院。
清晨的微光费力地挤过特护病房那层厚厚的遮光帘，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几道冷峻的灰影。病房内，除了精密医疗仪器偶尔发出的平稳“滴答”声，便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液与电离氧气的混合气味，这种属于现代医学的冷酷质感，正无声地包裹着金沙地区权力版图上最不稳定的那个核心。
保罗执行长的双眼在剧烈的眼球震颤中缓缓开启。最初的视觉是一片混沌的重影，仿佛整个世界都溶解在了一汪浑浊的灰水中。他感到大脑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浑沌的润滑油，每一次思绪的转动都伴随着神经末梢传来的钝痛。
保罗缓缓的睁开眼睛，他试图抬起右手，却发现指尖麻木得仿佛不属于自己。这种由于极度透支而带来的生理崩溃，是他此前强行透支生命、在权力与雪耻的边缘狂舞的必然代价。
“执行长阁下，您终于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布朗教授，这位联合国派遣的顶级医疗专家、金沙卫生委员兼国际医院院长，此刻正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手持一份病历，神情肃穆地注视着这位陷入麻烦的的患者。
保罗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艰难地聚焦在布朗教授那副眼镜后面深邃的眼睛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干裂得发不出一丝完整的音节。
“水”
布朗教授对着门外摆了摆手，一名在病房外守候多时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用浸透温水的棉签轻轻湿润保罗干裂的嘴唇。过了良久，保罗才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如同生锈齿轮磨合的声音：“布朗教授，谢谢你的救治。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睡觉睡到医院里面去了？”
布朗教授微微颔首，他并未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反而将手中的病历翻到了最新的一页，语气沉重得如同在宣读一份关于保罗命运的诊断书。
“执行长阁下，作为您的主治医生，我必须正式向您汇报您的病情。”布朗教授的声音在静谧的病房内回荡，带着医者不容置疑的权威，“您此前在官邸入眠后，陷入昏迷，这是典型的应激后耗竭综合征。您这些年的压抑、隐忍与这种报复性的工作成果，让您的身体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转’的紧绷状态。也就是说，当达成目的的瞬间，就是您在经济工作会议上挥斥方遒时，您身体的调节机制出现了断崖式的崩溃。”
布朗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峻：“更危险的是，在治疗过程中，我们通过脑部ct和磁共振发现，您的脑部血栓风险极高。由于长期的情绪剧烈波动和高强度工作，您的微循环系统已经千疮百孔。如果不进行长期的静养治疗，这种血栓一旦压迫视觉神经中枢，您将面临永久性失明的风险，甚至可能出现更严重的运动障碍。”
保罗听着这些关于死亡与残疾的警告，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诡异而凄凉的笑意。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照明灯，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孤狼般的执拗。
“失明，失职，唉。”保罗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教授，你可能不明白。现在的金沙，离不开我的工作。我制定20条的‘三年计划’刚刚启动，八亿美元的迪拜援助需要我去落实，法兰西的承认更是我用我的工作换来的。我干得挺好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感觉我要休息了?”
保罗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榨干肺部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教授，办理出院吧。我还有工作，我昏迷这么久，我看，我的办公室里堆积的文件可能已经快要没过我的天花板了。”
“这绝对不行！”布朗教授上前一步，按住了保罗那只颤抖的左手，语气变得极其严厉，“您现在这种身体状况，走出这间病房就是自杀！金沙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执行长，而不是一个在办公桌前突发脑溢血阵亡的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