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游魂围营(1 / 1)

时间,在死寂与诡异的“演出”中,粘稠地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岩壁内,三十七个幸存者如同被冻僵的雕塑,连最细微的呼吸都竭力压抑着,生怕惊扰了外面那片无声的亡者国度。

林宵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精神的高度集中而微微颤抖。他维持着那种极其勉强、负担巨大的“观气”状态,眼睛透过狭窄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景象。汗水混合着尘土,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他却不敢眨眼。

他看到了。在那些密密麻麻、重复着生前动作的残魄后方,那背岩斜坡上,张太公凝实些的魂影,依旧静静“站”着,静静地“望”着这边。那魂影周围的灰白光晕,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流转着,与营地外围那些残魄身上散发的、同样灰暗死寂的气息,产生着某种无形的呼应。

不,不仅仅是对残魄。林宵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那股污浊紊乱、充满痛苦呻吟的“地脉”气息,也在微微躁动。丝丝缕缕阴冷、晦暗的“煞气”,正从焦黑的土地中渗出,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上那些显形的残魄,也隐隐与张太公魂影相连。

是“回煞”的时辰,结合此地特殊的地脉煞气,形成了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场”,或者说,一个巨大的、以张太公魂影为引的“阴气汇聚点”。

而那些残魄,与其说是被“召唤”而来,不如说是被这强烈的“阴煞场”和“回煞”意念所“激发”,从沉寂中“显影”,又被这“场”所吸引,聚集于此。它们的行为,更像是地脉煞气与残存执念混合后,产生的本能“重放”。

但眼下,它们还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围着,演着,沉默地注视着。

这短暂的、诡异的平衡,让林宵的心弦绷到了极限。他知道,这平衡脆弱得像一张纸,任何一点变故,都可能将其彻底撕碎。

变故,很快就来了。

起初,是温度。

那阵子时平地而起的、带着九幽寒意的阴风,并没有停止,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细密冰冷的寒流,从岩壁的每一个缝隙,从地面的每一条石缝,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篝火的幽绿色火苗被压得越来越低,光芒范围缩小,岩壁内的温度以肉眼可感的速度急剧下降。

人们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衫,根本无法抵御这种深入骨髓的阴寒。离缝隙较近的几个人,最先开始打起了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死寂”和“侵蚀”意味的阴冷,仿佛能冻僵血液,凝固思维。

“冷…好冷…”一个靠在岩壁边的中年妇人抱着胳膊,蜷缩成一团,脸色发青,嘴唇乌紫,眼神开始涣散。

紧接着,是呼吸。

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魔气味道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混浊的气息。像是陈年的墓土,又像是腐烂的草木,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腑被冰冷的、粘稠的东西糊住,胸口发闷,头脑昏沉。

“咳…咳咳…”赵老头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加艰难,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脸色憋得发紫,眼珠凸出。

张婶怀里的女儿忽然不安地扭动起来,闭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发出含糊的、带着哭腔的梦呓:“爹…娘…别走…黑…好黑…”

孩子在做噩梦。被这浓郁的阴气和死寂意念侵蚀,连孩童纯阳未泯的魂魄,也开始受到影响。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迅速在岩壁内蔓延、渲染。人们互相靠得更紧,身体发抖,眼神中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合了对未知邪祟、对冰冷窒息、对自身脆弱命运的极致恐惧。

“它们…它们要进来了吗?”阿牛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握紧削尖的木棍,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岩壁缝隙外那片被残魄“填满”的黑暗。

“别…别瞎说!”旁边一个汉子低声呵斥,但声音同样发虚。

林宵的心不断下沉。他知道,这不是攻击,但比直接的攻击更可怕。这是“环境”的侵蚀。如此多亡魂残魄聚集,散发的阴煞死气太过浓郁,已经形成了实质性的“阴地”。活人久处其间,阳气被不断消耗、侵蚀,轻则大病,重则魂魄受损,甚至被阴气冲体,直接毙命。体弱者、孩童、魂魄不稳者,首当其冲。

必须做点什么,阻止阴气继续侵入,或者…增强营地的“阳气”和“防护”!

他猛地转头,看向岩壁入口处那些作为第一道防线的桃枝和石灰线。

这一看,让他心头一凉。

只见那些原本青翠(虽然已蔫)的桃枝,在持续不断的阴风寒流侵蚀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叶片卷曲枯黄,枝干上那用炭灰画就的简陋符文,光芒早已黯淡消失。更可怕的是,插着桃枝的石头缝隙周围,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寒霜。

而地上那道断断续续的石灰线,原本灰白的颜色,此刻正迅速变深、发黑,仿佛被墨汁浸染。石灰本身具有的、微弱的“燥烈”辟邪属性,显然在这滔天的阴煞死气面前,不堪一击,正被快速污染、失效。

防线,在迅速瓦解。

一旦桃枝彻底枯死,石灰线完全变黑失效,外面那些残魄会不会不再“顾忌”,开始尝试进入?就算它们依旧只是本能地“显影”和重复动作,但光是走进来,那浓郁的阴气和死寂意念,就足以让岩壁内这些本就虚弱的幸存者,遭受灭顶之灾!

不能再等了!

“阿牛!”林宵低喝一声,强行切断那负担巨大的“观气”状态,眼前一阵发黑,头痛欲裂,但他咬紧牙关撑住,“火!把火弄旺!越大越好!”

火,乃至阳之物,最能驱散阴寒,振奋阳气。

阿牛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扑到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旁,不顾可能烫伤,抓起旁边所有能找到的、相对干燥的细枝枯草,手忙脚乱地往火星上添。另外两个守夜汉子也赶紧帮忙,用衣服下摆扇风。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他们添加多少燃料,无论他们怎么扇风,那堆篝火的火苗,始终蔫蔫的,颜色幽绿,不仅无法变旺,反而在阴风的持续吹拂下,摇曳得更加厉害,范围进一步缩小,光芒黯淡到只能照亮周围不到三尺的范围。火焰本身,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和“活力”,散发出的不再是暖意,而是一种带着微温的、更添诡异的“冷光”。

“不行!林宵哥,这火…这火点不旺!邪门了!”阿牛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

是阴气太盛,压制了火性!寻常火焰,在这等阴煞汇聚之地,已难发挥效用。

林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猛地看向苏晚晴。苏晚晴早已起身,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她显然也看清了外面的状况和营地内的危机。

“晚晴…”林宵刚开口。

“阴煞太重,寻常手段已难抵挡。”苏晚晴语速极快,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必须用‘法’!林宵,你的铜钱,能不能…”

她话未说完,岩壁外,异变再生!

似乎是因为桃枝和石灰线的防护力急剧衰减,也或许是因为营地内活人阳气被侵蚀后产生的“空洞”,外面那些紧贴防线、沉默“表演”的残魄,出现了新的变化。

几个离得最近的、身形模糊的残魄,它们那重复着“推磨”、“劈柴”动作的身影,开始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向着岩壁入口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

真的只是一小步,不到半尺。

但这一步,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众人本就濒临崩溃的心湖!

“动了!它们动了!”一个眼尖的汉子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这一声尖叫,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岩壁内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啊——!鬼!鬼要进来了!”

“救命!我不想死!”

“娘!娘你在哪儿?”

哭喊声,尖叫声,崩溃的嘶吼声,瞬间炸开!人群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彻底乱了!有人想往岩壁更深处挤,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抱着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还有人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入口,似乎想逃出去,却被外面那密密麻麻的残魄景象吓得又缩了回来。

赵老头咳得喘不过气,被旁边的人撞倒。张婶死死搂着惊醒过来、放声大哭的女儿,母女俩缩在角落,绝望地哭泣。钱家媳妇抱着呆滞的儿子,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

阿牛和两个守夜汉子徒劳地想要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恐慌的声浪淹没,自己也被挤得东倒西歪。

营地,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混乱和绝望。而在这混乱中,活人的阳气因为恐惧而更加涣散,反而让外面渗透进来的阴煞死气更加猖獗。岩壁内的温度又低了几度,空气中那股浑浊的墓土腥气浓得让人作呕。桃枝以更快的速度枯死,石灰线几乎完全变成了黑色。

几个离入口最近的残魄,又无意识地向前挪动了一点点。它们空洞的眼眶,似乎“看”向了岩壁内混乱的人群,那麻木重复的动作,在幽绿黯淡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渗人。

完了……

许多人的脑海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被这么多鬼东西围着,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连火都点不旺……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林宵背靠着岩壁,冰冷的触感从后背传来,与胸口的铜钱暖意形成鲜明对比。他听着耳边的哭喊和尖叫,看着眼前崩溃混乱的人群,感受着越来越刺骨的阴寒和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绝望吗?绝望。

但就在这无边的绝望和混乱中,他灵台深处,那点与铜钱“中宫”位紧密相连的魂种微光,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一跳!

并非恐惧的悸动,而是一种……愤怒!一种不甘!一种仿佛源自血脉深处、对这片土地、对身后这些人、对自身命运被如此践踏的、炽烈的愤怒与不屈!

与此同时,胸口那枚铜钱,骤然变得滚烫!不是之前引导观气或吸纳魔气时的烫,而是一种更加灼热、更加狂暴、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要炸开的烫!核心那九宫图中“中宫”位,更是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刺目的暗金色光芒,隔着衣物都能清晰看到轮廓!

“都——给——我——闭——嘴!!!”

一声嘶哑、却蕴含着某种奇异力量、仿佛用尽灵魂全部力气吼出的咆哮,猛地从林宵喉咙里炸开,瞬间压过了岩壁内所有的哭喊和尖叫!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混乱崩溃的人群头上。所有人,包括苏晚晴和阿牛,都下意识地一滞,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林宵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扶着岩壁的手,踉跄着,却异常坚定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起,眼神却亮得吓人,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盯着岩壁入口外那片亡魂的领域。他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那枚发烫、透出暗金光芒的铜钱上,另一只手,则颤抖着,却无比用力地,指向外面。

“看看你们的样子!”林宵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心头,“哭!喊!乱!有用吗?!外面那些东西,会因为你们哭喊就退走吗?!”

“它们是鬼!是死了的!我们是活的!活人,还没死,就得有活人的样子!”

“怕?谁不怕?!我也怕!但怕,就能不死吗?!”

“想想李阿婆!想想张太公!想想那么多死去的乡亲!他们用命换我们多喘一口气,不是让我们在这里自己吓死自己的!”

“把腰杆挺起来!把眼泪憋回去!是爷们的,站到前面来!护着女人孩子!是女人的,抱紧孩子,别添乱!”

“火点不旺,就用人气顶!心气不散,阳气就在!”

“桃枝烂了,石灰黑了,还有我们自己!活人站在这儿,就是最大的辟邪!”

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血,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胸口的铜钱,随着他的话语,那暗金色的光芒似乎更加凝实,微微流转,散发出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充满“镇守”与“不屈”意味的气息。这气息似乎隐隐与他那愤怒不屈的魂种光芒共鸣,勉强在他周周形成了一个极其稀薄、不足三尺的、淡金色的气场。

这气场无法驱散外面滔天的阴煞,却像是一堵无形的、脆弱的精神墙壁,暂时将岩壁入口处最浓郁的阴寒死意,逼退了一线。也让那几只又试图挪近的残魄,身形微微一顿,空洞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了林宵身上。

岩壁内,混乱的哭喊和尖叫,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挡在入口最前方、背影并不宽阔、甚至摇摇欲坠、却仿佛一尊沉默山岳般的年轻人。看着他胸口透出的、那点奇异而温暖(相对于外面的阴冷)的暗金光芒,听着他那嘶哑却斩钉截铁、充满力量的话语。

绝望的冰冷,似乎被这光芒和话语,稍稍驱散了一丝。涣散的阳气,也似乎因为心神的短暂凝聚,而重新聚拢了那么一点点。

阿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汗,挺直了腰杆,握紧木棍,一步跨到林宵身边,虽然脸色依旧发白,眼神却不再慌乱,死死盯着外面。

赵老头挣扎着,在旁边人的搀扶下,重新坐起,靠着岩壁,不再咳嗽,只是用浑浊却坚定的目光,看着林宵的背影。

张婶停止了哭泣,将女儿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她看外面,自己则咬紧牙关,眼神中重新有了光彩。

混乱,被暂时压制了。人心,在林宵那近乎悲壮的嘶吼和铜钱异象的刺激下,被强行重新“钉”回了原位。

但危机,远未解除。

外面的残魄只是微微一顿,那庞大的阴煞场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林宵这边“阳气”的微弱凝聚,而产生了某种“对流”般的挤压感。桃枝彻底枯死,石灰线完全变黑。阴风寒流依旧持续灌入,篝火幽绿欲灭。几个体弱者和孩子的状况,并未好转。

他们只是暂时停止了自我崩溃,但外部环境的侵蚀,仍在继续,且步步紧逼。

林宵维持着那个姿势,按着滚烫的铜钱,死死盯着外面。他能感觉到,胸口铜钱似乎“渴望”着什么,仿佛有力量想要喷薄而出,去对抗、去镇压外面那无边的阴煞。但这力量似乎被什么束缚着,或者说,他自身太弱,无法真正引导、驾驭。

他需要“钥匙”,需要“方法”。

他猛地回头,看向苏晚晴,眼神中带着急迫的询问。

苏晚晴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胸口的铜钱异象,看着他眼中那不屈的火焰,也看着外面那只是暂时被“镇”住、实则依旧步步紧逼的亡魂之潮。她明白林宵的意思。

铜钱或许有奇效,但林宵不懂运用,且自身状态太差。寻常手段(桃枝石灰)已失效。眼下,能用的、或许有效的,只有……

她深吸一口气,本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她向前一步,与林宵并肩而立,看着外面那密密麻麻的残魄,和远处山坡上,张太公那静静“注视”的魂影。

“林宵,”她低声道,声音清冷而坚定,“铜钱护住你自身和近处。外面的…我来试试。”

“你…”林宵心头一紧,想阻止。苏晚晴魂力未复,强行施法,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选择了。”苏晚晴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手腕上,那里,仿佛还能感觉到守魂玉牌的微凉。“我是…守魂人。”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林宵,缓缓抬起双手,手指纤细,却稳如磐石。她闭上双眼,口中开始念诵一段极其古老、拗口、音节奇特的咒文。每一个音节吐出,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魂体散发出的清冷气息就剧烈波动一下,但她念诵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岩壁内,风声似乎都为之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这个清冷如月、此刻却仿佛要燃烧自己的女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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