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不错。”
江真冷不丁来了一句，打断了众人的种种思绪和猜想。
“只是眼下天色将晚，今天夜里咱们不会还要露宿荒野吧？若是半夜里跑出几个璃国人，恐生不妙……”
铁头闻言，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嗯…确实如此。”
说完，他转向老猴问：“老猴，距离这里最近的可落脚之地是哪？”
老猴闻言，先是瞟了一眼江真，随后才接话道：“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处…当是鬼城。”
“哦？前面带路。”
铁头不做他想，转头对着众人吩咐道：“小的们，夜长路遥！今天晚上咱们去鬼城歇息一晚，明早继续赶路，加快马力！”
“驾！”
铁头一声令下，马蹄声再次响起，众人于是纷纷吆喝一声，调转方向，朝着老猴指引的鬼城方位疾驰而去。
残阳如血，将荒原染成一片暗红。
天边的云层如同被撕裂的伤口，透出最后一丝昏黄的光。
风开始变得冷硬，卷起地面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两个时辰过后，夜色完全降临，荒原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
只有天穹上稀疏的星子和一弯惨淡的下弦月，提供着微乎其微的光亮。
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都打起精神！鬼城快到了！”
铁头的声音在寒风中传来，令众人激起一丝疲惫后的振奋。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与荒原截然不同的、杂乱闪烁的光点。
那不是篝火温暖跳动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冷硬、更加混乱的光。
有摇曳的风灯光晕，有简陋窗户透出的昏黄烛火，更有一些建筑上悬挂的、闪烁着奇异符文微光的骨制或石制灯笼。
这些光芒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片低矮、密集、毫无章法可言的建筑轮廓，像一头趴伏在黑暗荒原上的、身上长满发光苔藓的巨兽。
“前面就是鬼城外围了！”
老猴勒住马，指着那片光点：“这里也有这里的规矩，大家伙查验完标记进去之后只管跟着铁头爷，别到处晃悠，免得徒生事端。”
铁头点点头，对众人沉声道：“记住老猴的话。鬼城有鬼城的规矩，有阴山会的人在此地维持秩序，但只保证在‘交易区’内不出大乱子。咱们今晚只找地方歇脚，补充些食水，明早就走。谁要是手痒惹事生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个新人脸上停留，“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众人凛然应诺。
铁头见状也懒得再多说废话，这帮人明面上看着都挺老实，可是各个都是阴狠手辣，无恶不作之徒，否则也不会被咬爷看重培养成自己人了，所以他必须要时不时就给他们立下规矩，降低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接近了那片混乱的光源。
此刻离近了，江真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城墙”不过是些胡乱堆砌的巨石和粗大原木，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用荆棘和破碎的兽骨围成的篱笆，漏洞百出。
几处像是“城门”的地方，守卫却是极其森严，好几十名裹着破皮袄的壮汉，举着火把挨个查验想要进城之人的彔族标记。
什么？
没有？
那对不起了，男的直接变成人药，女的无论姿色，直接就地正法。
进入“城”内，景象更加不堪。
狭窄扭曲的街道泥泞不堪，污水横流，两旁挤满了歪歪斜斜的建筑。
有用兽皮和枯木搭成的帐篷，有直接掏空巨大岩石形成的洞屋，也有少量粗糙垒砌的石屋。
几乎每家每户门前都挂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风干的兽首、锈蚀的兵器、甚至还有残缺不全的骨骸，作为装饰或者招牌。
形形色色的人在昏暗的光线下穿梭。
有裹着厚重皮袍、眼神警惕的商贩，有浑身酒气、大声喧哗的佣兵，有衣着暴露、在街边招揽生意的流莺，也有蹲在角落、目光阴鸷如秃鹫的瘦小身影。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法力波动，修为高低不等，但无一例外，眼神里都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凶狠、贪婪和一种朝不保夕的麻木。
喧闹声、叫卖声、争吵声、女人的娇笑和男人的粗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浪潮，与蛮骨部那死寂压抑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铁头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熟门熟路地带着队伍拐进一条稍宽些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相对“规整”的两层石楼前。
石楼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烧黑的木炭画着一个粗糙的酒杯和床铺图案，旁边还有几个难以辨认的字符。
“就这儿了，‘瘸腿老狼的窝’，价钱公道，地方还算干净，后院能拴马。”
铁头翻身下马，对众人道：“都下马，把马牵后院去喂些草料清水。老猴，带两个人去跟掌柜的谈，要几间通铺，再弄些热食，酒少要，明天还要赶路。”
“是，铁头爷！” 老猴连忙应下，点了几个人跟着进去了。
江真将马缰交给其余人，自己站在石楼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街道对面和左右。
浮屠眼在昏暗环境下微微调整，将更多细节纳入视野。
他看到对面一间低矮的石屋里，几个身影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交谈，桌上似乎摆着几件闪烁着微光的器物。
斜对面一个挂着兽牙门帘的帐篷里，传出压抑的呻吟和皮肉撞击声。
更远处，似乎有个小小的“广场”，聚着不少人，中间有人正在声嘶力竭地吆喝着什么，像是个临时的赌档或者奴隶市场。
混乱，肮脏，危险，但也充满了某种畸形的活力。
这就是鬼城。
“铁头爷，里面安排好了，您和秦爷住楼上单间，咱们弟兄们睡楼下通铺。”
老猴很快出来禀报。
铁头点点头，对江真道：“走，进去吃点东西，早点歇着。”
两人走进石楼。
一楼是个兼作酒馆的大堂，摆着七八张粗糙的木桌条凳，此刻坐了大半，各色人物都在闷头吃喝或低声交谈，见到铁头这一行人进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劣酒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掌柜的是个独眼、跛脚的老头，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睁开那只浑浊的独眼，看到铁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老猴已经张罗着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摆上了几大盘黑乎乎的烤肉、一盆看不清原料的浓汤和一摞粗粝的麦饼，还有一小坛酒。
铁头和江真坐下，其余人各自找地方坐了，开始闷头吃饭。
食物味道粗劣，但胜在热乎，能补充体力。
江真慢慢吃着，耳朵却捕捉着大堂里零星的交谈。
“……戈城那边听说今天又死了不少人，蛮骨部的彔巫大发雷霆，据说要请动更厉害的‘萨满’……”
“……璃狗这次真疯了，怕是想要那东西想疯了……”
“……阴山会下个月的‘暗市’好像有批好货，不知道有没有路子弄张帖子……”
各类消息碎片化而杂乱，但结合起来，也能拼凑出彔地近来动荡的轮廓。
正吃着，门口帘子一掀，一股冷风灌入，同时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脏兮兮皮袍、脸颊瘦削、眼神闪烁如鼠的干瘦汉子，后面跟着两个一脸横肉、抱着胳膊的壮汉。
三人一进来，目光就扫过大堂，最后落在了铁头这一桌，尤其是铁头和江真身上。
干瘦汉子眼睛一亮，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凑了过来：“哎呦！这不是铁头爷吗？什么风把您吹到鬼城这穷酸地方来了？”
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鼠老七，是你啊。路过，歇个脚。”
“路过好，路过好！”
鼠老七搓着手，眼珠子在江真身上转了一圈：“这位爷看着面生，气度不凡，是铁头爷新收的弟兄？”
“这是我三屠众新晋的五头领，秦痒。” 铁头简短介绍。
“失敬失敬！秦头领！”
鼠老七连忙对江真拱手，态度更加恭敬：“一看秦头领就是人中俊杰！能跟着咱咬爷，那是前途无量啊！”
江真微微点头，没说话。
鼠老七也不介意，压低了声音，对铁头道：“铁头爷，我听说咬爷前阵子发了笔大财，啧啧，你知道的，泥精那玩意可是硬通货啊！阴山会那边，最近对这玩意儿开价可不低……”
铁头眼神一厉，盯着鼠老七：“你这杂毛消息怎么这么灵通？不过，东西怎么处置，咬爷自有打算，轮不到你操心。”
“是是是，小的多嘴，多嘴！”
鼠老七连忙打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但眼里的贪婪和试探丝毫未减：“我就是随口一说……对了，秦爷，您看着面生，想必是第一次来吧？今后要是想在鬼城办点什么事，或者打听点什么消息，小的倒是有些门路。价格嘛，好商量！”
江真还没发话，铁头就率先摆摆手道：“用不着。我们明早就走。”
鼠老七见状，知道捞不到什么好处，讪笑两声：“那行，您二位爷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悻悻地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但目光还时不时瞟过来。
“鬼城的地皮蛇，专靠倒卖消息和牵线搭桥混口饭吃，不用理会。”
铁头对江真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江真点点头。
他注意到，鼠老七进来后，大堂里原本几道若有若无打量他们的目光，似乎收敛了一些。
看来铁头在三屠众和血城的名头，在这鬼城也有几分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