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连疾驰了好几个时辰,中间没喝水没休息。
一行人终于到达了蛮骨部的外围区域。
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部落栅栏或哨塔,而是几根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倾倒的巨大骨柱。
这些骨柱比之前江真在边境上看到的那些浮雕更加古老,其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褐色风化物,像是凝固了无数岁月的血与尘。
骨柱顶端,用粗粝的绳索绑着几面残破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旗帜。
旗帜在永不停歇的荒原寒风中猎猎抖动,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上面还写着几个墨色大字。
字迹并非通用语的方块字,而是更加扭曲、狂放,笔画间带着钩刺和诡异的弧度,仿佛不是用笔书写,而是用利爪或骨锥在某种坚韧皮子上强行刻画出来的。
其中没有一个是江真认识的,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属于这片土地和其主人的文字。
字形本身就带着一股蛮横、古老、甚至有些不祥的气息。
江真眯起眼,仔细辨认。
其中有一个字的轮廓,与他依稀记得的“彔”字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笔画间缠绕着更多的弧线和点划,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野性。
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非人”感。
他猜测那或许就是“胧”字。
并且从字数排列和那旗帜悬挂的位置来看,这几面破旗上写的大概就是“胧,蛮骨部”之类的警告标识。
仅仅是注视着这些文字,江真便感到上丹田泥丸宫处有些微的滞涩感,仿佛那扭曲的笔画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力量场,干扰着外来者的感知,颇为神奇。
但他没空下马细细探究,因为其他人估摸也都看见那几个字之后有些不太舒服,所以他们没敢在此地逗留,直着就穿过去了。
又向前走了一会儿,周围散落的“骨头”没见少,反而变得更多更大了,一些地方甚至形成了小型的骨林,一眼望去根本见不到边际。
见此一幕,那些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手下都开始有些发怵了,连身下的马匹也开始不安分的鸣叫起来。
好在老猴及时出面解释说,这蛮骨部就这样,他们喜欢把吃完的动物骸骨收集起来,散落在部落周围。
有些帮派势力甚至为了讨好他们,刻意收集一些羊和马的骨头,再送到部落里面。
因为蛮骨部的彔族人相信以这种方式,可以让那些死后动物的灵魂守护部落,不受邪祟滋扰。
众人听罢心头才为之一松,于是纷纷开始蒙住马眼,好走的安稳一些。
又向前骑行了一阵。
就在他们正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蜿蜒于碎骨小径前行时。
突然,侧前方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初听犹蚊蝇振翅,慢慢变得如闷雷滚动,由远及近。
铁头立刻举手示意队伍停下,所有人瞬间勒紧缰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兵器,目光警惕地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队约莫三十来号的人马,不知何时从荒原上疾驰而出。
他们同样骑着荒原常见的矮脚健马,但人马皆披着简易的、灰褐色的皮甲,马脖子上还挂着一些叮当作响的骨饰或金属片。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明显的行伍气息,绝非寻常商队或流浪者。
他们原本似乎只是在荒原附近例行巡逻或路过,但当看见江真他们这队明显是外来者打扮的人马时,为首之人唿哨一声,整队人马立刻调转方向,毫不掩饰地疾驰而来,呈一个松散的半弧,隐隐有合围之势。
铁头眼神锐利,第一时间看到了对方马队中一人擎着的一面小旗。
旗帜底色暗红,上面用血色画着一个简陋但极具力感的图案:一个被三道交错弧线贯穿的方形,形似铁砧,又像是某种加固的城垛。
“是戈城的人马!”
铁头低声喝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随即赶忙高声道,“驻马!都收起兵器,别妄动!”
众人依言纷纷拉住躁动的马匹,将武器归鞘或垂下,尽量做出不构成威胁的姿态。
不多时,这队人马已到近前,马蹄带起的尘土扑了众人一脸。
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隐隐将一行人围在了中间,虽然未亮兵刃,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和冰冷的审视目光,足以让人呼吸不畅。
为首之人是个面色黝黑、脸颊有一道陈旧刀疤的壮汉,眼神如鹰隼,毫不客气地扫视着铁头等人,尤其是在江真这些生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外放的气息毫不掩饰,正是炼精期九层左右的波动,而且根基扎实,带着一股铁血煞气,显然是从厮杀中滚出来的。
“哪来的挫鸟?报上名号!”
壮汉声音粗嘎,如同砂纸摩擦,语气蛮横。
铁头脸上堆起笑容,抱拳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这位戈城的兄弟请了。在下铁头,带着手下兄弟混口饭吃,我们是三屠众的人,托庇于血城找爷麾下。这些都是新入伙的兄弟,特来蛮骨部求取通行标记,绝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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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意点出了“血城”和“找爷”,显然是想借势。
“三屠众?血城找爷的人?”
刀疤壮汉眉头微皱,审视的目光在铁头脸上和众人之间又来回扫了几遍,似乎是在确认。
他身后的铁城骑士们气息也略微缓和了一丝,但包围圈并未放松。
“把你的标记亮出来看看。”
壮汉沉声道。
铁头毫不迟疑,立刻转过身,稍微扯开后颈处的衣领。
只见他古铜色的皮肤上,一个暗红色的、与之前咬爷手臂上那个印记风格类似的扭曲印记清晰可见,只是纹路相对简单了一点。
刀疤壮汉眯眼看了看,点了点头,身上那股逼人的戒备气息终于松了下来,挥了挥手,周围的手下也稍微后退了半步,解除了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
“原来真是找爷的人。”
壮汉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之前的敌意:“来此作甚?就为这几个新人刻标?”
“正是正是,”铁头连忙道,“规矩我们都懂,供奉也已备齐,只求彔巫大人行个方便,刻完标我们立刻就走,绝不逗留添乱。还望兄弟行个方便,通融一二。”
说着,他又抱了抱拳。
壮汉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但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荒凉的巨骨石林,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来的路上,可碰见什么可疑之人?尤其是……有没有撞见璃国之人?”
“璃狗?”
铁头一愣,随即摇头:“没有,一路过来还算平静,没见到其他大队人马。敢问兄弟,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此刻已经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凝重和隐隐的怒火。
“哼!”
刀疤壮汉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恨和杀意。
“昨天夜里,璃国的一队精锐狗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绕过了外围警戒,偷袭了蛮骨部西侧的一处祭祀偏坛!我们戈城守在部落周围的弟兄死了一百多个!连坐镇那处偏坛的一位彔巫大人都……战死了!”
此言一出,不仅铁头等人倒吸一口凉气,连一直沉默旁观的江真也是心中一凛。
彔巫战死,护卫伤亡过百,这绝对是近些年来彔国极其严重的大事件!
要知道就算璃国再无耻,闲的没事总派人过来偷盗泥精和一些珍贵的矿石原料,但从来没有如此大张旗鼓的偷袭过彔族本部。
而彔族人也极少动真格,虽然除了那些普通的玄璃卫他们该杀的杀,但那些带有官职被俘的头领基本全都被他们废去修为驱逐了出去,并且还特意交代过周边的帮派势力,一定不要杀死他们,免得把事情闹大。
可这回却发生了如此严重的偷袭之事,简直与直接宣战无异。
恐怕今天之后,彔族和璃国是彻底不死不休了。
“该死的璃狗!”
铁头也适时地骂了一句,表达同仇敌忾,接着关切地问,“部落现在……”
“戒严了。”
壮汉打断他,语气沉重:“所有外来通道都被看得更紧,部族的战士轮流巡哨,几位大萨满都动了真怒,正琢磨怎么报复璃国人呢。”
“今天看在找爷的面子上,老子提醒你们一句,若真是只为刻标,进去后手脚麻利点,办完事赶紧走!最近这路上可不太平,昨晚那些璃狗说不定还没撤干净,也可能有其他想趁火打劫的蠢货。我们还得继续巡弋,你们自求多福吧!”
说完,壮汉不再多言,一勒马缰,唿哨一声。
三十余名戈城骑兵如同一个整体,迅速调转马头,马蹄声再次响起,如同来时一般迅疾,转眼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只留下尚未落定的尘埃和一片沉重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之前的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和紧张。
原本以为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刻印,此刻却仿佛踏入了一个刚刚经历血火、余烬未熄的危险之地。
铁头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大多面露惧色的新人,又望了望前方那片蛮骨部核心区域,咬了咬牙。
“都听见了?现在情况有变,但标不能不刻!所有人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紧跟着我。”
他的目光严厉地扫过每一个人,在江真脸上停留了一瞬。
江真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队伍再次启程,速度放慢了许多,警惕性提到了最高。